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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艳为虚幻 返璞为真(第2页)

接下来的三天里,隆复生经历了某种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他的朋友圈里,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们,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失声。微信消息从一百三十七条骤降到每天不到十条,而且大部分是媒体记者来的采访请求。

他的父亲隆敬业在第二天打来电话,语气是隆复生从未听过的冰冷“复生,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建立起这些人脉和信任吗?你知道你这一举报,隆氏集团会损失多少吗?”

“爸,”隆复生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带我去普陀山,在寺庙门口看到一个乞丐。你把一枚硬币放在我的手心里,让我去递给那个乞丐。你说,‘复生,做人要善良。’”

电话那头沉默了。

“后来我长大了,你教我的东西变了。你教我什么叫‘规则’,什么叫‘变通’,什么叫‘上面有人好办事’。爸,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善良变成了一件丢人的事情。”

隆敬业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隆复生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他没有怪父亲,因为他知道父亲也是这个系统的受害者。父亲出生在五十年代,经历过饥饿、动荡、贫困,那一代人骨子里有一种对“安全”的极度渴求。权力和金钱对父亲来说不是欲望,是铠甲。父亲用它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世界伤害。

但隆复生想,他这一代人不一样。他没有挨过饿,没有受过冻,他的痛苦不是匮乏,而是过剩——信息过剩、选择过剩、欲望过剩。他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五光十色的泡沫里,直到现在才感觉到窒息。

体检报告上的那几个字像一记闷棍,把他打醒了。但他后来去了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现所谓的“占位性病变”其实是一个良性囊肿,连手术都不需要做。

他在得知这个结果的瞬间,以为自己会狂喜。但奇怪的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就像你拼命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之后,忽然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在跑。

方济舟说对了,不是疾病,是觉醒。

第四天,隆复生做了一件更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他宣布辞去隆氏资本ceo职务,将个人持有的公司股份全部捐给一个刚成立的公益信托基金,专项用于支持乡村教育和传统文化保护。

消息一出,财经媒体的头条全是他的照片。《第一财经》的标题是“金融天才的自我放逐”,《财新》的标题是“隆复生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自杀式袭击”,而某个自媒体公众号的标题更耸动“两百亿基金掌门人突然‘出家’,金融圈怎么了?”

隆复生看到这些标题,觉得好笑。他们用“放逐”“自杀式袭击”“出家”这样的词来形容他的选择,恰恰说明在他们眼里,离开这个名利场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是一种自我毁灭。

但隆复生知道,这不是毁灭,是自救。

他收拾了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装在一个帆布袋里,走出了陆家嘴那栋玻璃大楼。门口的保安小跑着过来帮他拉门,喊了一声“隆总慢走”,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怜悯,好像他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失败者。

隆复生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曾在这栋楼里度过了三千多个日夜,开过上万场会议,签过上千份合同,经手的金钱数额大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但那一切都过去了。像一场大梦,醒来之后,枕头上连泪痕都没有留下。

他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给方济舟了一条消息“方老师,我辞职了。”

方济舟回复得很快“好。周末来我这儿住几天吧,我在终南山脚下有个小院子。”

“终南山?”

“对,终南山。你不是想知道‘水木落而石瘦崖枯’是什么样子吗?来这里,我带你看看。”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心口某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终于透进来一丝风。

三终南遇真

终南山不是一座山,是一脉山。

隆复生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到西安,又转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在一条连导航上都显示不出来的山路边下了车。方济舟穿着灰色布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等他,身边还跟着一条大黄狗。

“来了?”方济舟笑得像个孩子,皱纹堆在眼角,像秋天干涸的河床。

“方老师,你看起来比十年前还年轻。”隆复生说。这不是客套话,方济舟确实显得年轻。六十七岁的人了,身板笔挺,眼神清亮,说话中气十足。他身上的灰布衣洗得白,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山间的老松,安静而有力量。

方济舟笑了笑“不是我年轻,是你老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隆复生的外壳。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现自己确实老了。三十四岁的年纪,鬓角已经生了白,眼袋重得像挂了两枚蚕豆,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树。

“走吧。”方济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带你看看我的菜地。”

方济舟的小院子坐落在山坳里,三间土坯房,一间厨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下午的阳光里微微卷着边,像一只只慵懒的小喇叭。

院子里种着一小块菜地,萝卜、白菜、蒜苗,齐齐整整。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像一件装置艺术品。

隆复生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得像泉水,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他听到了风声、鸟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溪水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城市里的噪音那样让人烦躁,而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像一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喝茶吗?”方济舟从厨房里提了一壶烧开的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从一个粗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盖碗。

“好。”隆复生坐下来,看着方济舟泡茶。动作很慢,但很稳,没有茶艺表演那种矫揉造作的花哨,就是简简单单地烫杯、投茶、注水、出汤。

茶汤的颜色是琥珀色的,透亮。隆复生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但苦完之后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方老师,你怎么会住到这里来的?”隆复生放下茶杯,“我记得你在Lse教了二十多年书,退休后应该有很好的待遇。”

方济舟笑了笑“待遇是挺好,伦敦有一套公寓,每年还有一笔不菲的退休金。但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每天早上醒来,听到的不是鸟叫,是汽车喇叭。我打开窗户,看到的不是树,是对面楼的窗帘。我吃的菜是从市里买来的,装在塑料袋里,贴着标签,写着产地、保质期、营养成分表。”方济舟顿了顿,“我觉得我活在一张说明书里。每一个东西都有明确的定义,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规则,每一个选择都有明确的目的。但我问自己,人活着就只是为了按照说明书活完这一生吗?”

隆复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读到一句话,‘水木落而石瘦崖枯,才见天地之真吾’。我忽然明白了,我活了六十多年,一直活在‘莺花茂而山浓谷艳’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很热闹,很丰盛,但也很假。所有的东西都是被装扮过的,被设计过的,被赋予了一层不属于它本身的意义。”

方济舟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你看这棵树,它在春天芽,夏天结果,秋天叶子变红,冬天光秃秃的。没有人给它打分,没有人说它‘够不够好’,它只是按照它自己的节奏活着。这就是‘真吾’。”

隆复生看着那棵柿子树,树干上爬满了裂纹,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确实算不上好看。但正是这种“不好看”,让它显得如此真实,如此不可替代。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办公室里那盆五万块钱买的兰花。那盆兰花放在一张红木花架上,每天有专人浇水、修剪、施肥,花盆是景德镇定制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但那盆兰花从来没有让他产生过此刻看着这棵柿子树的感受——一种踏实感,一种归属感,一种“是的,就是这样”的确信。

“方老师,你说得对。”隆复生低声说,“我过去十年,一直在追求那些‘被装扮过’的东西。豪宅、名车、名表、名画……我拥有它们的时候,觉得很有成就感,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然后又需要更贵的东西来刺激自己。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方济舟笑了“这就是‘幻境’。它不是真的快乐,是一种被制造出来的饥渴感。你们做金融的应该最懂这个道理——需求是可以被创造的,欲望是可以被放大的。广告、营销、品牌溢价,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让你相信,你缺少某样东西,你只有拥有了它,你才是完整的。”

“而事实上,”隆复生接过话头,“你什么都不缺。你缺的不是东西,是安静。”

方济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师看到学生答对题时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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