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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艳为虚幻 返璞为真(第4页)

在终南山的第三周,他在抄写《菜根谭》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抄到的那段话是“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醲肥辛甘,不是真正的味道,真正的味道只是平淡。神奇卓异,不是真正的高人,真正的高人只是平常。

隆复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苏晚做的那个蛋糕,不好看,味道也一般,但那是她花了一个下午、用了真心做出来的。他想起了父亲在他小时候教他的那句话——“做人要善良”。他想起了方济舟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它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

他忽然意识到,他过去十年追求的所谓“成功”,本质上都是在追求“醲肥辛甘”和“神奇卓异”。他要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车、最好的女人、最好的名声,他要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神奇卓异”的人。但这些东西就像那些浓油赤酱的菜肴,吃的时候很过瘾,吃完之后只觉得腻。

真正的味道是淡的。真正的味道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吃得人胃里暖洋洋的,不觉得撑,也不觉得饿。真正的味道是萝卜的辛辣,是青菜的清甜,是水的无味。

他拿起笔,在抄写的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我想去找苏晚,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成为那个值得她爱过的人。

第四周的最后一天,方济舟带他去了终南山深处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崖壁,岩石裸露,寸草不生,只有几株瘦骨嶙峋的老松从石缝里长出来,树干扭曲得像老人的手指。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溪谷,石头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大大小小地散落在谷底。

方济舟站在崖壁前,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

“复生,你看这里。没有花,没有树,没有水,没有鸟。光秃秃的,干巴巴的,是不是很丑?”

隆复生环顾四周,确实,这片崖壁看起来毫无生机,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老人脸。但他又觉得,这种“丑”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不是那种让人愉悦的美,而是一种让人安静的美。它让你觉得,千万年来它就是这个样子,不需要任何人来赞美,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打理,它就是它自己。

“这就是‘石瘦崖枯’。”方济舟说,“天地把所有的装饰都剥掉了,只留下最本质的东西。就像人一样,当你把所有的头衔、财富、身份都剥掉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才是真正的你。”

隆复生站在崖壁前,感受着山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被剥光了——没有隆氏资本,没有两百亿,没有豪宅名车,没有那些光鲜的头衔和耀眼的光环。剩下的,是一个叫隆复生的人,三十四岁,身体健康,脑子不笨,心里还有一团没有完全熄灭的火。

那团火很小,小到在城市的喧嚣中几乎听不到它的声音。但在这里,在这片寂静的崖壁前,他终于听到了它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

他想做点事。做一些“淡”的事,做一些“常”的事。做一些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他很厉害,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应该被做的事。

“方老师,”隆复生睁开眼睛,“我想好了。”

“嗯?”

“我想去做乡村教育。不是那种高大上的‘教育扶贫项目’,不是请媒体来拍照新闻稿的那种。我就是想在一个地方待下来,踏踏实实地做一个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做题,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告诉他们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比赚钱更重要的事情。”

方济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上扬,露出了一个隆复生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不是欣慰,不是赞赏,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喜悦,像一个园丁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复生,你知道《菜根谭》为什么叫菜根吗?”

“因为‘嚼得菜根,百事可做’?”隆复生试探着回答。

方济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是其一。还有一层意思——菜根是被人丢弃的部分,是食物中最不被重视的部分,是‘无用之用’。但恰恰是这被丢弃的菜根,才是最有生命力的部分。你把它埋在土里,它会芽,会长成新的菜。而那些被追捧的、被精加工的部分,你吃完了就没了。”

方济舟拍了拍隆复生的肩膀“去做那个菜根吧。做那个被人轻视但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六璞玉初成

隆复生在大凉山的一个彝族村寨里待了下来。

他通过一个公益组织的介绍,成了村小唯一的老师。学校只有三间教室,四十二个学生,从学前班到三年级混龄上课。条件比他在终南山想象的要艰苦得多——没有自来水,没有网络,冬天冷得水桶里的水会结冰,夏天闷热得像个蒸笼。

但他没有后悔。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生火烧水,准备一天的课程。上午教语文和数学,下午教英语和自然,傍晚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踢用旧报纸糊成的球。晚上孩子们都回家了,他就着煤油灯备课、批改作业,写日记。

他给每一个孩子都起了一个简单的档案,记录他们的性格、爱好、学习进度。有一个叫阿呷的小女孩,五岁半,非常内向,上课从不主动回答问题。但隆复生现她在画画方面很有天赋,她画的山、画的云、画的牛羊,构图和色彩都很有灵气。隆复生就从镇上买来了彩笔和画纸,每天下午单独教她半个小时画画。三个月后,阿呷的一幅画被一个公益组织选中,印成了明信片,在全国范围内行。

阿呷拿到明信片的那天,哭了。她抱着隆复生的腰,小声地说“隆老师,我妈妈说我是笨孩子,什么都不会。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笨孩子。”

隆复生的眼眶也红了。他蹲下来,平视着阿呷的眼睛,认真地说“阿呷,你不是笨孩子,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孩子。你要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都要相信自己。”

这样的时刻,让隆复生觉得一切都值得。这种感觉和他在金融圈赚了几千万的感觉完全不同。赚几千万的时候,他的感觉是“爽”,但这种爽是短暂的、需要不断升级刺激才能维持的。而看到阿呷抱着他哭的那一刻,他的感觉是“满”,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那种温暖会一直延续下去。

他开始给孩子们讲《菜根谭》里的故事,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他告诉他们“嚼得菜根,百事可做”是什么意思——你连最苦的菜根都能咽下去,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隆复生不在意。他知道,这些道理现在不需要他们完全理解,只要埋下一颗种子就够了。等到他们长大了,遇到了生活的风浪,这颗种子会在合适的时机芽。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苏晚站在夕阳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裙子,头比几年前长了很多,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样——不大,但很深,像两汪山间的清泉。

隆复生正在操场上和孩子们踢球,听到有人喊“隆老师”,他转过头,球从脚边滚走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有个大胆的男孩喊了一声“隆老师,这是你老婆吗?”

隆复生和苏晚同时红了脸。苏晚蹲下来,对那个男孩说“不是,我是你们隆老师的老朋友。我叫苏晚,很高兴认识你。”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了,隆复生走过来,站在苏晚面前。他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裤子上沾满了泥巴,头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但苏晚看着他的眼神,和五年前在办公室说“我先走了”时的眼神,不一样了。那一次,她的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决绝。而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欣赏,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真正的好东西。

“方老师告诉我你在这里。”苏晚先开了口,“他说我应该来看看你。”

“你……从大理过来的?”隆复生觉得自己像一个第一次见到喜欢的人的少年,舌头打了结。

“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苏晚笑了笑,“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隆复生如梦初醒,连忙把苏晚领到他的宿舍。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桌上摆着一摞作业本和一本翻烂了的《菜根谭》。

苏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本《菜根谭》上,停留了几秒。

“你变了很多。”她说。

“你也是。”隆复生说,“你看起来……很安静。就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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