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者开口,挥手示意村民退下,复又看向农师院众人,语带警告,“不过,你们这些后生放错水,所淹不止我们一家。只怕鹿饮山下的那位贵人,就没我们好说话了。”
村民这才勉强作罢,三三两两散去。
青苗斋的年轻田吏们也自觉扛起农具,前去疏水救急。
待众人都走了,李介山这才唤住自己的长女:“阿枝,你随我来。”
李家就在农师院旁,不过三两间陋室,收拾得整洁清净。
只是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经久不散,仿佛连那些瘸腿的老旧家具中都浸透了药的苦涩。
李濯枝先将那一背篓的野菜交予小妹李凝风,这才张臂拥住扑过来的瘦弱小身影,温温和和道:“阿骓,今日可有乖乖喝药?”
弟妹的乳名皆是取自其生肖:小妹属兔,故名“卯君”;幼弟属马,唤作“阿骓”。
六七岁的稚童扬起苍白的小脸,乖巧点头:“阿骓已大好了!等爹爹也好了,长姐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赚钱买药啦。”
李濯枝含笑,捏了捏李既的小脸,依旧摸不到二两肉。
李介山便坐在椅中,目光扫过桌上那封已经拆阅过的烫金拜帖,又落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女身上。
他久久凝视着,目光似是慈爱,又似有斟酌。
李濯枝察觉出了父亲的异样。
她被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压得心慌,便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今日,是他们先动手的。”
李介山一怔,随即绽开一抹沧桑而宽厚的笑来。
“并不为此事。”他道,“阿枝能与师兄弟们同气连枝,这很好。”
李濯枝不解:“那您为何这般盯着我?”
半晌,李介山合拢拜帖,似是下定了决心:“你可知北都梁氏?”
曾位列公卿之首,四世显贵的北都梁氏,天下谁人不知?
那是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农官,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着的大人物。
只是李濯枝不通政事,尚不知朝廷南迁后的尴尬处境,也看不透北都公卿与南方门阀之间的权势之争,只道:“梁氏举族护送官家南下,搬来临京,其别院就在鹿饮山下……啊,梁家的池沼与兰溪村同源,二师兄淹了麦田,必然也淹了他家。”
好惨。
李介山不置可否,含蓄试探:“你代为父去梁府走一遭,如何?”
“是去赔礼道歉吗?”
李濯枝颔首,自信道,“这事我擅长。”
当然,要是对方讲不通道理,她也不介意以武服人。
坐在门槛上摘菜的李凝风听了,却是腾得站起身,大声道:“不行!阿姐生得这般好看,若是那些大户人家起了坏心怎么办?太危险了!”
不及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半旧春衫,以红绳束发,狼崽子般护在门前,挥舞手中的一把水芹道:“让我去吧!他们总不会欺负一个小孩子!”
“那……那我也去!”李既也握紧了瘦小的拳头。
看着一双护短的弟妹,李濯枝只觉心中柔软,曲肱比了比拳头:“放心,没人打得过阿姐。”
李介山无言,按了按额头。
“那家主人与为父有过一段旧识,可信之。”
说着,他复又叮嘱长女:“记得你有一套红红绿绿的春衫?穿那个去吧。”
李濯枝惊讶:“那身衣裳是去岁新做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呢。”
“穿那个去吧。”李介山慈爱道,“打扮得鲜亮些,莫要叫人家轻视了去。”
李濯枝到底穿上了新衣——天水碧的窄袖短衫搭着湘色抹胸,配山茶色的提花罗褶裙,一条简单的红绦带系出细而不弱的腰肢,整个人如同这山间的春光夏花一般清丽灵动,就这么提着贽礼前去拜访梁家。
一对肥美的山鸡,两包珍贵的草药,一卷油亮的完整狐皮,已是农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晃悠悠穿过曲折的林间小道时,她还顺手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插在贽礼上做点缀。
梁氏别院掩映在山林间,李濯枝沿着白墙绕了一刻钟,方找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