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虽然清幽僻静,可门口不仅车辙印清晰,下马石也摩擦光滑,想必常有显贵之人来往拜访。
她正这样猜想时,只闻“吱呀”一声,那扇高得离谱的朱漆大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位管事模样的和蔼男子。
听她自报了名号与来意,管事似是早有预料,忙不迭侧身引她入院。
一脚踏入大门,李濯枝睁大了眼睛。
方才从外面看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白墙黑瓦已是十分气派。可穿过高门,方知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如置仙境。
这种美,并不在于装潢的富贵奢靡,而在于一砖一瓦、一梁一柱暗含的巧思。
长廊蜿蜒,楼阁错落,修剪得当的名贵花卉与芭蕉绿植交相辉映,如同一位位婀娜娴静的美人,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座宅邸的每一处角落。
也不知这游廊的砖瓦是何材质,李濯枝跟随管事走过时,听宿存的积雨敲打在瓦砾上,竟像琴音一样清脆好听,与脚步相合,自成曲调。
不愧是百年积淀的四世显贵,即便是避难临京的暂时住处,也有着无人能及的高华气度。
转过曲廊,便见一渠活水引灌的莲池。
若在平时,主人于栈桥吹风赏荷,在水榭听雨打莲叶,想必别有一番清幽雅趣。
而现在,这片“清幽雅趣”连同半个中庭都泡在了涨水的黄汤里,十数名小厮正挽着裤腿吭哧吭哧地挖沟疏水,惨不忍睹。
……二师兄干的好事。
转过花篱墙,有一座竹林环绕的楼阁。
管事终于驻足,朝李濯枝拱手笑道:“还请贵客稍候片刻,容我前去请示主人。”
主人?
那必是个上了年纪的富贵老头吧。
李濯枝颔首应允,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昨夜下过雨,小道潮湿,鞋底上沾了厚厚的泥块,又重又沉。
面前的玉阶洁净无尘,廊下木砖更是养护得极好,几乎光可鉴人。
穿着这样的泥鞋上门,未免太失礼了。
思及此,李濯枝将贽礼放置一旁,坐在石阶上,小心褪下那双只有节庆日才舍得穿的水绿布鞋,轻轻叩去泥块。
她是田地里长大的农官,忙时与师兄弟们一同赤足下田也是常有的事,从不觉此举有何可避讳。
但廊下传来了极轻的窃笑声。
不是恶意的嘲笑,而是像瞧见什么新鲜事物般的揶揄。
李濯枝回首,只见廊下站着几个手捧茶水、香炉等物的青衣小婢,俱是点着一样的时兴红妆,梳着一样的油亮鬟发,耳边一对珍珠耳坠明亮地摇曳着,正如同观看什么误入尘世的山野异兽般,掩唇打量着阶下的客人。
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细腻的青衣便如粼粼春水之光,随着婀娜的步态流淌出华美的光泽,足以让布衣罗裙黯然失色。
李濯枝却浑不在意,穿上鞋子起身,朝她们莞尔一笑。
管事很快便出来了,伸手朝李濯枝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道:“主人在内,请贵客移步一叙。”
这是一间雅到极致的房舍,熏香袅袅,竹叶簌簌。
轻薄如烟的垂纱流泻,将日光切割成朦胧的光影,也模糊了那道窗边静坐读卷的挺拔身影。
李濯枝原本想放下贽礼,代师门致歉后便离开,此刻却不自觉驻足屏息,惟恐惊扰了画中之人。
然而脚步带起的细微气流,还是撩动了薄如蝉翼的垂纱。
窗下占风铎丁零作响,半卷的竹帘飘荡而起,翠绿的竹海便连同那位一袭竹青文袍的少年一起,猝然扑入李濯枝的视野。
明媚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入少年悠悠抬起的清冷眼眸,也在李濯枝的眼底划过一抹亮色。
惊鸿一瞥。
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