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濯枝很快弄清了来龙去脉。
昨夜,二师兄与同门打赌输了,为青苗斋试育早禾放水润田的任务,便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谁知他有夜盲之症,视物不清,不当心开错了闸。
李濯枝瞪了臊眉耷眼的师兄一眼,这才望向余怒未消的村民,安抚道:“错是我们犯的,绝不推脱。只是争吵无益,倒不如大家齐心协力,想想如何止损补救……”
“不光要止损,还要赔钱!”
“对!赔钱!”
“泡水未及十二时辰,只要及时露田便不会伤及根本。”
二师兄哭丧着脸道:“我已赔礼道歉,也愿出力挽回损失,你们怎么还得理不饶人?我等田吏月俸不过两贯,三月不见薪水,如何有钱赔呐!”
“不会是想讹钱吧?”一名林果斋的师妹嘟囔,“去岁刘大的猪拱了我试种的甜瓜,王婶家的牛啃了我半片甘蔗地,也不见有谁赔钱呀。”
“我呸!”
一看就很能打的王婶狠狠啐了口唾沫,指着小师妹破口大骂,“就你那几根破甘蔗,长得跟大茅草似的只见叶不见杆儿,白送老娘都不要!还想要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官家让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育种,只怕全天下人都要饿死!”
小师妹睁圆眼睛,炸了:“你可以侮辱我的人,但不能侮辱我种的地!”
“搬空农师院!”
村民们扛起锄头冲了上去。
“保护师姐!”
窦七郎放下背篓也冲了上去。
“好好说,莫动手!莫……唔!”
好脾性的大师兄夹在两拨人之间,左支右绌,最后不知被谁一肘子正中鼻梁,血泪齐飞。
鸡飞狗跳间,忽听一道沙哑而威严的声音传来:“都住手!”
械斗的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形销骨立的中年汉子拄杖而立,在小女儿的搀扶下蹒跚走来。
他年近半百,两鬓微霜,肤色粗糙黝黑。久病不起,使得他原本高壮的身躯更显伛偻清瘦,两片嶙峋高耸的肩胛骨,几乎要从那身打着补丁的陈旧常服下刺出。
若仔细看来,可发现他的指骨和腿脚关节早已严重变形肿胀,那是数十年泡在田中,躬身钻研农事留下的痹症。
兰溪村的人瞧不起农师院的少年们,觉得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有他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更懂育种施肥?
不过是打着官家的幌子,骗田骗地罢了。
可面对这位德高望重、公允清正的农师院掌教时,即便再蛮横的村民,也要留三份薄面。
“李掌教!”
“……老师。”
众人纷纷退避,自愿让出一条道来。
竹杖有节奏地敲击地面,越过众人向前。
李濯枝忙接替小妹的位置,稳稳托住了父亲枯瘦颤抖的手臂,顺势腾出一手,安抚地揉了揉小妹李凝风的发顶。
“农师院治下不严,伤及乡邻,是李某之错。”
说罢,李介山颤巍巍折下身子,朝着村民们一揖到底,“明日,李某亲自丈量受损田亩,按时价足额赔偿。若无法挽救,则另拨院中的良种壮苗补上,绝不耽搁诸位收成。”
李濯枝压低声音:“爹,您的身体……”
李介山抬手示意她勿要多言,肃然道:“农事无小事,需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身为农官田吏,若连‘惜粮悯农’都做不到,这农师院任由诸位砸去也罢。”
一番话说得院中弟子羞愧不已,皆垂首不语。
李介山直身,喘了口气,又看向门下弟子:“你们自去账房领罚,罚俸一月,即日起协助乡邻排水露田、松土追肥,不得有误。”
青苗斋众人连连称“是”。
见状,原本积怨已久,欲借机刁难的村民也讪讪安静下来,无颜再闹事。
“罢了罢了,我们虽是布衣黔首,却也并非那等蛮横不讲理之人。既然李掌教都安排妥当了,我们也再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