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公连声称谢,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楚王的承诺,在晋国大军面前,不过是一纸空言。但他必须演好这场戏,为郑国争取时间。
当日晚,楚王宫设宴款待楚秦联军将领。宴席奢华,郑国倾尽府库,美酒佳肴,歌舞升平。楚秦将领开怀畅饮,唯有郑国君臣强颜欢笑。
酒过三巡,秦将王鸢起身举杯:“楚王、郑君,今楚秦联军至此,兵威正盛。何不趁此良机,北上伐宋?宋国背楚投晋,当惩戒之!”
此言一出,宴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郑简公。
简公心中一震,知道最难的一关来了。他放下酒杯,缓缓道:“郑国小弱,军力疲惫。且新附楚国,民心未定。若仓促出兵,恐生内变。”
“郑君多虑了。”楚令尹子囊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郑军只需为先锋向导,攻城略地,自有楚秦大军为主力。且宋国富庶,若破宋都,所得财货,郑可取三成。”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也是威胁。楚国的意思很明白:要么做楚国的先锋伐宋,要么现在就与楚国为敌。
简公看向自己的臣子。子孔微微点头,子产则眉头紧锁。他明白,郑国已无选择。
“既如此……寡人愿为前驱。”简公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感觉喉咙发干。
“好!”楚共王大笑举杯,“郑君深明大义!明日整军,后日出发。破宋之后,楚、秦、郑三分宋地!”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但郑国君臣的笑容更加勉强。简公借口更衣,离席来到殿外。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他仰头望向北方,那是晋国的方向。
“晋侯啊晋侯,你若再不来,郑国真的要万劫不复了。”他低声自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国新绛,晋悼公正召集卿大夫紧急议事。
“楚秦联军已入郑国,郑君出城请降。”中军将韩起面色凝重,“探马来报,楚秦联军不下八万,其中秦军两万,皆为精锐。郑国已答应为楚军先锋,不日将北上伐宋。”
“郑国反复,该杀!”下军佐士鲂怒道。
“郑国小国,夹在两大之间,不得已耳。”中军佐荀罃较为冷静,“当务之急是救宋。宋若破,中原门户大开,楚军可直逼卫国,威胁晋国东境。”
悼公坐在主位,年轻的面容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楚秦联军虽众,但长途奔袭,粮草不济。且秦军远来,必思归乡。我军可兵分两路:一路南下救宋,牵制楚军主力;一路西出桃林,佯攻秦国。秦见本土受胁,必退兵自保。楚失秦援,孤军深入,必不敢久留。”
“君上妙计!”韩起赞道,“臣愿率军西出,威胁秦国。”
“不,韩卿需坐镇中军,统御全局。”悼公摇头,“西路军,寡人亲自统领。”
“不可!”众卿大夫齐声劝阻,“国君亲征,风险太大!”
悼公抬手制止众人:“正因为风险大,才需寡人亲往。秦人见晋侯亲征,必以为我军主力在西,如此方能逼秦退兵。且寡人年轻,正需战功立威。此事已定,诸位不必再劝。”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秦晋交界处:“荀罃、范匄,你二人率五万人马南下救宋。记住,不与楚军正面决战,只需拖住他们,待秦军退去,楚军自乱。”
“韩起,你留守新绛,调度粮草,防备齐国异动。”
“魏绛,你随寡人西征。魏氏多勇将,正可一用。”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这位年轻的君主,在危机面前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魄力。卿大夫们相视一眼,齐声应诺。
当夜,晋国这台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驿马四出,调集军队;粮仓大开,转运物资;工坊连夜赶制箭矢兵器。新绛城中,火光彻夜不熄。
而在南方的郑国新郑,郑简公站在城楼上,看着楚秦联军拔营起寨,向北进发。
郑国军队被安排在最前方,作为攻宋的先锋。简公坐在战车上,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新郑城,眼中满是忧虑。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将把郑国推向怎样的深渊。他也不知道,北方正有一支大军,星夜兼程而来。
他只知道,郑国这艘小船,又一次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而这一次,能否安然靠岸,只有天知道。
十月的郢都,秋风已带寒意。
楚共王站在章华台上,远眺北方。伐宋之役未能如愿,晋军南下迅速,在睢水之滨与楚秦联军对峙半月。正如晋悼公所料,当秦军得知晋侯亲率大军西出桃林、威胁秦国本土时,军心动摇。秦将王鸢坚持三日,终不敢冒本土被攻的风险,率军西撤。
楚军失去秦援,独对晋国与宋、卫、鲁等诸侯联军,兵力已不占优。且深入敌境,粮草不继。子囊、子鸿力劝退兵,共王虽心有不甘,也知不可久留,只得率军南归。
这一战,楚国劳师动众,却寸土未得。唯一所得,不过是郑国表面的臣服,他让郑简公出城迎降,又驱使郑军为先锋伐宋,在天下诸侯面前展现了楚国的军威。
可这远远不够。
“君上,郑国使臣求见。”内侍的声音打断了共王的沉思。
“郑使?”共王转身,“郑国大夫良霄?”
“正是。”
共王眉头微皱。良霄是郑国七穆之一的良氏宗主,在郑国地位尊崇。此时来楚,所为何事?莫非郑国又生变故?
“宣。”
不多时,一位中年大夫登上章华台。他面容清癯,衣冠整齐,举止从容,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正是郑国上卿良霄。
“外臣良霄,拜见楚王。”良霄大礼参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