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卿请起。”共王虚扶,“郑卿远来辛苦。不知郑君安好?”
“寡君安好,有劳楚王垂问。”良霄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寡君有国书呈楚王。”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共王。共王展开,只见帛书上以工整的篆书写道:
“楚王殿下:寡人以社稷故,不能从君。乞君以玉帛侍晋,不然则以勇武退之,皆郑之愿。若君俱不能,寡人将从晋矣!”
短短数语,却如惊雷在共王耳边炸响。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极致的愤怒。帛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好,好一个郑公!”共王的声音冰冷如铁,“好一个‘以玉帛侍晋,不然则以勇武退之’!郑君这是在质问寡人:楚国能否保护郑国?若不能,郑国便要转投晋国了?”
良霄深深一躬,不敢抬头:“寡君实出无奈。楚军南撤后,晋侯亲率诸侯联军兵临新郑,宋、卫、鲁、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国诸侯皆至。城外联军十万,旌旗蔽日。晋侯遣使入城,言:‘郑若再事楚,今日即破新郑,宗庙不保。’”
“寡人明白了。”共王将帛书狠狠摔在地上,“郑国是见楚国退兵,以为楚弱晋强,所以要背楚投晋了?”
“非是背楚,实是求生。”良霄的声音带着苦涩,“楚王明鉴,郑国小弱,夹在两大之间,如鼠入风箱,两头受气。楚军在南,郑不得不迎楚;晋军在北,郑不得不事晋。此非郑国无信,实乃时势所迫,存亡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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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王盯着良霄,目光如刀。良霄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秋风掠过章华台,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共王的衣袂。
良久,共王突然发出一声长叹。
这声叹息中,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良霄说的是实话,郑国确实没有选择。楚国不能长久驻军郑国,无法提供真正的保护。当晋国大军压境时,郑国只能屈服。
“郑君要寡人如何?”共王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依旧冰冷。
良霄终于抬头,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寡君愿与楚约定:郑国表面事晋,以保全社稷;暗中仍奉楚国为尊,岁贡不绝。若他日楚国北上,郑国愿为内应,开城以迎王师。”
“好一个‘表面事晋,暗中事楚’。”共王冷笑,“郑国这是要做两面臣子,左右逢源?”
“此乃小国存亡之道。”良霄坦然道,“郑国若能存,对楚亦有益。若郑国为晋所灭,晋国尽得郑地,楚之北境将直面晋国兵锋。留郑国在,楚有缓冲之地,亦有内应之人。望楚王三思。”
共王沉默。他不得不承认,良霄的话有道理。灭了郑国对楚国并无好处,反而让晋国势力直逼楚国北境。保留郑国这个缓冲地带,对楚国更有利。虽然这意味着楚国要暂时容忍郑国事晋,但这或许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郑君真是打得好算盘。”共王缓缓道,“但寡人如何相信,郑国不会假戏真做,彻底倒向晋国?”
“郑可遣太子为质于楚。”良霄早有准备,“另,郑国愿与楚立血誓:若郑背楚,天地共诛,宗庙不保。”
共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可。但郑国需岁贡金千斤,帛千匹,粟五万石。另,郑国需向楚提供晋国军情,不得隐瞒。”
“外臣代寡君谢楚王体谅!”良霄深深下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郑国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楚国同意郑国表面事晋,意味着郑国暂时安全了。至于未来的风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回去告诉郑君。”共王最后说道,“楚国的忍耐有限。若郑国假戏真做,彻底倒向晋国……寡人必亲率大军,踏平新郑,灭郑宗祀!”
“外臣谨记。”良霄再拜,缓缓退下。
看着良霄离去的背影,共王弯腰捡起地上的帛书,重新展开。帛书上的字迹在秋阳下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眼。
“若君俱不能,寡人将从晋矣!”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仿佛能看到郑简公写下这句话时的无奈,也能看到晋悼公读到这句话时的得意。
“晋侯……姬周……”共王念着晋悼公的名字,声音中充满恨意,“你今日得意,来日方长。楚国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是中原的方向,是楚国历代先君梦寐以求却始终未能真正征服的土地。
“先王,您在天之灵看着。”共王低声自语,“不肖儿虽未能光大楚业,但绝不会让楚国沉沦。终有一日,楚国的战旗,必将插遍中原!”
秋风吹过章华台,卷起共王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独立高台,如同一尊雕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而在千里之外的新郑,郑简公正焦急地等待良霄的归来。他不知道楚王会如何反应,不知道郑国的命运将走向何方。他只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小国的君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夜色渐深,新郑城头灯火阑珊。郑简公站在宫墙上,望向南方。那里是楚国的方向,是郢都的方向,是决定郑国命运的方向。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璧,那是楚共王在伐宋前赐予他的,象征着楚郑之盟。玉璧温润,但在秋夜的寒风中,却冰凉刺骨。
“楚国……晋国……”简公喃喃自语,“寡人该何去何从?”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带走他微弱的话语,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十二月。
萧鱼之地,位于郑国北部,地势开阔,水草丰美。时值寒冬,万物凋零,但这片土地上却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热闹非凡。
晋悼公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的诸侯联军。他的目光扫过一面面旗帜:红色的晋国中军大纛,蓝色的宋国旗,白色的卫国旗,青色的鲁国旗,黄色的郑国旗……十二国诸侯,近十万大军,在这片原野上扎营,延绵数十里,蔚为壮观。
“自文公践土之盟,百年未有今日之盛。”晋悼公轻声说道,年轻的面容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站在他身后的中军将韩起微笑:“全赖君上英明,方能合诸侯,复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