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此用兵,晋国不也劳民伤财?”
“所以我军三分,轮番出征。每次只出一军,另三军休整。且合诸侯之兵,晋国损耗有限。而楚国。。。”荀罃冷笑,“每次都要倾国而来,否则不足以救郑。长此以往,楚强我弱之势,必将逆转。”
殿中一片寂静。众卿都在消化荀罃的谋划。
良久,范匄首先开口:“元帅之策,深谋远虑。疲楚制郑,一举两得。臣附议。”
韩起、栾黡、士鲂等也纷纷附和。他们都是聪明人,明白荀罃的策略虽然见效慢,但代价小,收益大。更重要的是,这符合晋国的根本利益——维持霸权,消耗楚国,而不必承担灭郑的治理成本。
只有荀偃和少数少壮派将领仍有疑虑。
“可郑国叛服无常,若不灭之,何以震慑诸侯?”
荀罃看向侄子,目光深邃:“偃儿,霸主之道,在于威德并施。灭国逞威,一时之快;存国示德,长久之利。郑国虽叛,每次皆可制之。其他诸侯见之,会如何想?”
他自问自答:“他们会想:晋国强大,足以制叛;晋国仁义,不绝人祀。如此,威德并立,诸侯归心,霸业可成。”
悼公抚掌:“元帅此言,深得寡人之心。寡人常思,先君文公称霸,非徒恃武力,更在信义。今若灭郑,虽得一地,失信于天下,非霸者所为。”
君上表态,争论平息。荀偃虽仍有不服,但也只能躬身:“臣谨遵君命。”
“然,”悼公话锋一转,“郑国反复,不可不防。元帅的三分之策甚好,便从明年开始施行。另,郑国质子入晋,要好生安置,不可怠慢。郑国执政人选。。。”
“臣已‘建议’郑国,以子孔为执政。”荀罃道,“子孔与子驷不睦,郑国内斗,则无力外叛。”
“善。”悼公点头,“元帅思虑周详。此次伐郑,虽未灭其国,但摧其城垣,弱其兵力,取其质子,分其朝政。郑国十年之内,无力再叛。而楚国劳师无功,威望大损。此战,胜矣。”
“君上圣明!”众卿齐声赞道。
朝会散去,荀罃与荀偃并肩走出大殿。
“叔父,”荀偃终于忍不住,“您真的认为,三分疲楚之策可行?楚人也不是傻子,岂会每次都倾国来救?”
荀罃停下脚步,看向远方的天空:“偃儿,你打过猎吗?”
“打过。”
“猎狐之时,如何让狐狸精疲力尽?”
“驱赶之,追而不击,待其力竭。。。”
“正是。”荀罃微笑,“楚国就是那只狐狸,郑国是诱饵。我们不必一击致命,只需不断驱赶,让狐狸疲于奔命。待其力竭,或可一击得手,或可不战而胜。重要的是,狐狸再也无力觊觎我们的领地。”
荀偃若有所思。
“而且,”荀罃压低声音,“晋国之内,也需平衡。连年大战,军功尽归一家,非国家之福。三分之策,四军轮战,军功均分,可保国内安定。”
荀偃恍然大悟。原来叔父考虑的,不仅是外敌,还有内政。晋国六卿,势力错综复杂。若由一家独揽军功,必生骄横,危及公室。三分轮战,正是平衡之术。
“侄儿受教了。”荀偃真心拜服。
郑国新绛质子府
郑国公子宁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落叶。他来晋国为质已三月,行动虽不限制,但终日困于府中,与囚徒无异。
“公子,有客来访。”侍从禀报。
来的是魏绛。他奉晋悼公之命,常来探望各国质子,名为关怀,实为监视。
“魏将军。”公子宁行礼。
“公子不必多礼。”魏绛笑容温和,“在新绛可还习惯?”
“习惯。”公子宁低头,“晋国待宁甚厚。”
“那就好。”魏绛坐下,“说起来,公子在新绛,可要多走走看看。晋国风物,与郑国大不相同。”
“宁谨记。”
两人闲聊片刻,魏绛看似随意地问:“公子以为,郑国未来,当如何自处?”
公子宁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晋国在试探。他谨慎回答:“郑国小邦,唯晋国马首是瞻。未来之事,自当听凭晋侯安排。”
“公子过谦了。”魏绛微笑,“郑国虽小,地处中原要冲,举足轻重。只要诚心事晋,晋国必保郑国平安。但若。。。”他话锋一转,“再有反复,恐非今日之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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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明白。”公子宁背上渗出冷汗,“郑国经此一役,已深知晋国之威。今后必忠心事晋,不敢有贰。”
“如此甚好。”魏绛起身,“公子早些休息,绛改日再来拜访。”
送走魏绛,公子宁独坐堂中,心中五味杂陈。他是郑国公族,自然希望郑国强大独立。但现实是,郑国就像风中的小船,晋楚两大强国如同两股巨浪,随时可能将小船掀翻。
“公子,”老仆进来,低声道,“国内有信来。”
公子宁接过帛书,是子驷的亲笔。信中详述了郑国现状:城墙“拆除”了三尺;虎牢以西土地已割让;岁贡第一批已送往晋国;子孔在晋国支持下出任执政,子驷退居次席。。。
“执政大人。。。”公子宁喃喃道。他能想象他的屈辱和无奈。但为了郑国生存,这些屈辱必须忍受。
信的末尾,子驷写道:“晋强楚弱,大势已定。公子在晋,当好自为之,学习晋国礼仪制度,结交晋国权贵。郑国之未来,或在公子。”
公子宁握紧帛书。是啊,郑国的未来。。。可未来在哪里?永远做晋国的附庸?还是等待时机,再次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