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他有生之年,郑国恐怕都难有真正的独立了。
楚国郢都,楚宫
楚共王熊审坐在王位上,面色阴沉。殿下,令尹子庚、司马子辛、左尹王子午等重臣垂首肃立。
“三万大军,劳师远征,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共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子庚身上,“令尹,你给寡人一个解释。”
子庚跪地:“臣有罪。然晋人狡诈,以郑为饵,设伏待我。臣为保全大军,不得不退。”
“保全大军?”共王冷笑,“那你告诉寡人,为何郑国又叛楚事晋?郑国反复小人,寡人不怪。但楚国天威,岂容如此轻辱?”
“臣以为,”左尹王子午出列,“郑国反复,皆因晋国逼迫。今晋强楚弱,郑国不得不从。若要郑国真心事楚,需先败晋国。”
“败晋?谈何容易!”共王烦躁地挥手,“城濮之战,邲之战,鄢陵之战。。。楚国与晋国交锋三次,两败一胜。如今晋国如日中天,十一国诸侯听其号令。楚国。。。拿什么败晋?”
殿中沉默。这是残酷的现实:经过晋悼公的中兴,晋国霸权已稳固。楚国虽然地大物博,但内部矛盾重重,外部又有吴国牵制,已无力与晋国全面争霸。
共王长叹,“寡人一心北进,恢复先王霸业。可如今。。。霸业未成,反失郑国。寡人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
“大王,”子庚抬头,“臣有一策,或可挽回局势。”
“讲。”
“晋国虽强,其弊在内。晋国六卿,争权夺利,矛盾日深。我可遣使入晋,结交韩、赵、魏、智、中行、范等族,挑拨离间。待其内乱,再图北进。”
共王眼睛一亮:“离间之计?”
“正是。另,东南吴国,日渐强大,可与之结盟,牵制晋国东方。如此,晋国东西受敌,内外交困,霸业必衰。”
共王沉思良久:“此计虽缓,但或可行。令尹,此事由你负责。”
“诺。”
“至于郑国。。。”共王眼中闪过寒光,“且容它再逍遥几年。待寡人整顿内政,联结吴国,再与晋国一决高下。届时,新郑城头,要插上楚国的旗帜!”
“大王英明!”
退朝后,子庚与王子午并肩走出王宫。
“令尹真的认为,离间之计可行?”王子午问。
“可行不可行,总要一试。”子庚苦笑,“楚国已无力与晋国正面争锋,只能用些阴谋手段了。但愿。。。天佑大楚。”
两人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原的方向。曾经,楚庄王饮马黄河,问鼎中原。如今,黄河依旧,但楚国已无力北顾。
霸业兴衰,王朝更替,这是历史的必然,还是人事的无奈?
三个月后,晋国曲沃,宗庙
晋悼公率群臣祭祀祖庙,告慰先君:伐郑之功已成,霸业再兴。
祭祀完毕,悼公独坐庙中,望着历代先君的神主。
“文公、襄公、景公、厉公。。。”他低声念着,“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周今日告慰:郑国已服,楚国已挫,诸侯归心,霸业再兴。然。。。”
他停顿片刻:“然周常思,霸业何为?武力征伐,可服人不可服心。郑国虽服,其心未附;楚国虽挫,其力未衰。晋国称霸,能持续几何?”
庙中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动。
“先君文公曾言:‘霸主之道,在威德并重,信义为先。’周谨记之。自今往后,当内修政理,外抚诸侯,以德服人,以信立威。愿列祖列宗佑我晋国,霸业长存,国祚永延。”
他起身,深深一拜。
走出宗庙,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荀罃等在庙外,见君上出来,上前行礼。
“元帅,”悼公道,“陪寡人走走。”
“诺。”
两人漫步在宗庙外的神道上,两侧古柏参天,鸦雀盘旋。
“元帅,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今日之事?”悼公突然问。
荀罃沉吟片刻:“后人当知,君上继文公之志,兴晋国之威。服郑挫楚,诸侯归心,霸业中兴。”
“那再百年之后呢?千年之后呢?”
荀罃沉默。千年之后的事,谁又能知?
“也许后人会批评寡人穷兵黩武,批评晋国恃强凌弱。”悼公自嘲地笑笑,“但寡人问心无愧。晋国称霸,中原安宁。若晋国衰落,诸侯纷争,战乱又起。到那时,受苦的还是百姓。”
“君上仁德。”
“仁德?”悼公摇头,“寡人下令伐郑时,可没想过仁德。兵临城下,多少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霸业,是鲜血铸就的啊。”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可这乱世,不流血的霸业,存在吗?周室衰微,诸侯并起,总要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晋国不做,楚国就会做。与其让蛮夷称霸,不如我诸夏自强。”
荀罃深深一揖:“君上见识,超迈古今。晋国有君上,是晋国之幸,是天下之幸。”
“元帅过誉了。”悼公转身,“回去吧。明日还要朝会,商议三分疲楚之策的具体施行。”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