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宫室中,只闻更漏声,滴答,滴答,如时间流逝,也如郑国国运,一点一点消逝。
许久,子罕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既如此。。。郑国当从晋。”
这句话,他说得艰难,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背弃先君遗命,背弃盟约,这是不忠不义。但为郑国社稷,不得不为。
“然不可急。”子驷道,“需待虎牢城成,晋军示威,再降。如此,我可对楚王言:晋军兵临城下,不得不降。非背楚,乃势迫。”
“善。”子罕点头,“且需暗通晋国,示我诚意,以免晋军破城。”
“我去办。”子驷道。
议定,众人散去。子驷独留宫中,望着郑成公灵位,跪地叩首。
“先君,臣有负所托。然为郑国计,不得不如此。若先君在天有灵,请佑郑国渡过此难。”
灵位无言,烛火摇曳。
当夜,子驷密遣心腹,携重礼赴虎牢,暗见荀罃。
虎牢晋军大营,中军帐。
荀罃接见郑国密使。使者是子驷家臣,名公孙挥,三十余岁,精明干练。
“外臣公孙挥,奉家主子驷之命,拜见智伯。”公孙挥行礼,奉上礼单:玉璧一双,明珠十斛,锦缎百匹。
荀罃令左右收下,屏退众人,帐中只留其子荀朔。
“子驷遣君来,有何见教?”荀罃问,神色平静。
公孙挥道:“家主言,郑国小弱,处晋楚之间,如鼠在穴,两难自全。今晋率诸侯筑城虎牢,郑国震恐。然先君遗命,誓忠于楚,郑国卿大夫,不敢遽背。请智伯宽限时日,容郑国徐徐图之。”
荀罃微笑:“子驷之意,是让晋国暂停筑城?”
“非也。”公孙挥忙道,“筑城之事,郑国不敢阻。唯请城成之后,晋军暂勿攻城,容郑国商议。家主必力劝当国子罕,背楚从晋。”
“需多少时日?”
“三个月。”
荀罃摇头:“太久。虎牢城成,只需两月。两月后,若郑国不降,晋必攻城。届时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公孙挥额头见汗:“两月。。。时间紧迫。然外臣必报家主,尽力为之。”
“还有,”荀罃道,“郑国需表诚意。如何表?”
公孙挥早有准备:“郑国愿先行三事:一,撤新郑北境守军,示不抗晋;二,供晋军粮草五百车,助筑城;三,遣质子入晋,以示诚。”
荀罃抚须:“善。然质子需是郑国公室子弟。”
“家主有一幼子,年方十岁,愿质于晋。”
“可。”荀罃点头,“粮草需于十日内送至虎牢。守军需于五日内撤离。质子需于半月内送至晋都绛城。”
“外臣领命。”
公孙挥退下。荀朔不解:“父亲,郑人狡猾,今虽应允,若事后反悔,如之奈何?”
荀罃道:“郑人不会反悔。子驷、子罕皆明达之辈,知大势不可逆。今遣使暗通,是已决定从晋,只是需台阶下,以免被责背楚。我逼之,是促其速决。”
“然楚王若知郑暗通晋,必怒而伐郑。届时郑国求援,晋救否?”
“救。”荀罃斩钉截铁,“郑国从晋,便是晋之与国。晋不救与国,何以霸?且救郑,是示诸侯:从晋者,晋必护之。如此,陈、蔡、卫、曹等国,皆安心从晋。”
“然若与楚战。。。”
“楚不敢战。”荀罃笃定,“楚王老,国内不安,且去岁陈国之役,楚军避战,可见其怯。今我十一国联军在虎牢,楚若伐郑,我必救。楚王不敢以一国敌十一国。”
荀朔拜服。
十日后,郑国粮草送至虎牢,计粟米五千石,干肉万斤,草料无算。晋军得之,士气更盛。
新郑北境守军悄然撤离,晋军斥候可直抵新郑城下,郑军不敢阻拦。
又五日,郑国质子至绛城。是子驷幼子,名驷带,年十岁,聪慧可人。晋悼公亲自接见,安置于宫中,以公子礼待之。
消息传开,诸侯皆知郑国将降。
郢都,楚王宫。
楚共王熊审独坐殿中,左眼蒙着黑罩。独眼盯着地图,目光在郑、陈、虎牢之间游移。
晋军破郑外郭,围新郑,败郑军于澞水;东进伐陈,掠焦、夷;西向筑城虎牢。如狂风扫落叶,楚国在中原的势力范围被急剧压缩。
“君上。”令尹子重入殿,面色凝重。
“说。”楚共王声音嘶哑。
“郑国来使,问楚救兵何时能至。且。。。有传言,郑国已暗通晋国,供晋军粮草,撤北境守军,并遣质子入晋。”
楚共王独眼闪过寒光:“郑成公尸骨未寒,其子其臣便背楚从晋。可恨!”
子重叹道:“郑国处两强之间,本就艰难。晋军围新郑,楚救不及;今岁晋筑虎牢,楚又不能阻。郑人离心,亦是常理。”
“难道坐视郑国背楚?”楚共王拍案。
“为今之计,当救郑。”子重道,“然不可硬救。晋率十一国诸侯,兵多将广。我若正面与战,胜算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