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救?”
“攻宋。”子重手指地图上宋国位置,“晋之同盟,宋最为重要。若楚攻宋,晋必救宋。晋军若救宋,则虎牢兵力空虚,我可命郑国出兵,袭虎牢,焚其积聚。如此,虎牢筑城难成,郑国之围可解。”
又是攻宋。楚共王皱眉。去年攻宋,今年又攻宋,楚国的战略,似乎只有攻宋。
“郑国会出兵袭虎牢吗?”楚共王怀疑,“郑人已惧晋,恐不敢。”
“可命子辛率军入郑,督郑军出战。”子重道,“郑国若不出兵,便是公开背楚。届时我可先伐郑,再抗晋。”
“伐郑?”楚共王摇头,“郑国若背楚,必从晋。我伐郑,晋必救。届时楚以一国敌十二国,必败。”
“然若不救郑,中原尽归晋矣。”子重痛心疾首,“郑国乃中原枢纽,得郑则得中原。郑不失,楚势犹存;郑若失,大势去矣。昔年庄王问鼎中原,成王争霸诸侯,皆以郑为基。今若失郑,楚将永锁江汉,不得北上。”
楚共王默然。他何尝不知?但形势比人强。晋悼公年少有为,韩厥、荀罃、荀偃皆当世英杰。楚国王族,子重已老,子囊、子辛虽勇,但谋略不足。且楚国内部,王族与若敖氏余党暗斗,他不敢全力北进。
许久,楚共王道:“命子辛率师救郑,但不得与晋军交战。命郑国出兵袭虎牢,若郑不出,记其罪,容后图之。”
这是无奈的妥协——既想救郑,又不敢与晋战;既逼郑出战,又不敢逼太甚。
“再命子囊攻宋,牵制晋军。”楚共王补充。
“唯。”子重领命,但心中叹息。如此用兵,瞻前顾后,焉能成事?
楚令传至新郑,郑君上臣聚议。
“楚王命我出兵袭虎牢。”子驷宣读楚书,面色凝重,“楚将子辛率军万人,已至郑国南境叶县,不日将入郑,督我出战。”
子罕怒道:“楚人何其无理!去岁不救郑,今岁逼郑出战。虎牢有十一国联军,兵逾五万,郑国全部兵力不过三万,且需守城。以弱击强,是以卵击石!”
子展道:“且我若袭虎牢,便是公开与晋为敌。届时晋怒而伐郑,楚军能敌否?去岁楚军避战,今岁便能战乎?”
子驷沉吟:“楚王此令,是逼郑表态。若我从楚,需出兵袭虎牢;若不出兵,便是背楚。无论出兵与否,郑国皆危。”
“如之奈何?”子罕问。
“拖。”子驷道,“回复楚王,郑国愿出兵,但需筹备粮草,整顿军械,需一月时间。一月内,虎牢城将成。届时,若楚军能破虎牢,郑国自当从楚;若不能,郑国。。。只好从晋。”
“楚王岂容拖延?”
“故需遣使赴虎牢,告知晋国楚军动向,请晋国防备。”子驷道,“如此,晋国知郑国诚意,楚军若攻虎牢,晋军有备,楚军必败。楚败,则无话可说。”
“此计甚险。”子罕道,“若晋国疑郑国诈降,如之奈何?”
子驷道:“我子现在绛城,晋国当不疑。”
众人议定,一面遣使敷衍楚国,一面密报晋国。
荀罃得郑国密报,笑道:“楚王技穷矣,唯有攻宋、逼郑。今我早有准备,楚军若来,必败。”
遂命联军加强戒备,多设斥候,深沟高垒,严阵以待。
公元前570年四月,虎牢城成。
城墙高四丈,厚三丈,周十里。城门四座,东曰“镇郑”,西曰“锁楚”,南曰“望嵩”,北曰“临河”。箭楼十二,可驻弓弩手千人。城内营房、粮仓、武库、医署一应俱全,可驻军两万。
城成之日,十一国联军齐聚城下,举行大典。
荀罃登城楼,南望新郑。春日晴好,可见新郑城郭,炊烟袅袅。
“自此,”荀罃对众诸侯道,“郑国在北,再无秘密。新郑一举一动,皆在虎牢监视之下。”
众诸侯赞叹。齐国的崔杼心中复杂,既佩服晋国之能,又忧齐国之势。鲁国仲孙蔑抚须微笑,此计出自他,今得实现,与有荣焉。
恰在此时,郑国使者至。
使者是子驷亲弟子据,代表郑国正式请降。他捧国书,跪地高声道:
“郑国执政子驷,冢卿子罕,并郑国群臣,谨拜晋侯、智伯:郑国小弱,处两强之间,前为楚迫,不得已而从楚。今晋率诸侯,筑城虎牢,天威咫尺,郑国震恐。愿背楚从晋,复修旧好。请晋侯允郑参加盟会,郑国当唯晋命是从,不敢有贰。”
荀罃接国书,与仲孙蔑相视一笑。
“善。”荀罃道,“郑国既知悔改,晋当容之。请回复子驷,晋侯允郑所求。秋八月,会诸侯于亳,郑国可与会。然需先行一事:郑侯需亲至虎牢,歃血为盟。”
子据道:“郑侯年幼,不能远行。可否由冢卿子罕代行?”
荀罃沉吟:“可。然需郑国太庙之土,宗庙之器,以为信物。”
“外臣领命。”
子据退去。众诸侯欢呼。虎牢城头,晋国大旗飘扬。城下,黄河滔滔,奔流东去。
荀罃独立城楼,春风拂面,他心中却无喜色。郑国虽服,但楚国未平,齐国未心服,中原未定。前路漫漫,仍需努力。
是夜,荀罃作书报晋悼公:
“臣罃启:虎牢城成,郑国请降。秋八月,会诸侯于亳,当定郑从晋。然楚军屯叶县,齐人心未附,不可大意。请君上整军经武,蓄粮备兵,以待大变。”
书毕,命快马送回。
春月将尽,夏日将至。虎牢城外,联军开始撤军,只留晋军一万驻守。其余诸侯军队,各返本国。
荀罃亦率军返晋。途经黄河,见河水滔滔,想起韩厥焚桥之事,感慨万千。
一年时间,中原大势已定。郑国从晋,楚国势衰,晋国霸业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