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罃立于高地,望工程进展。仲孙蔑在侧,二人皆着常服,但气度不凡。
“仲孙先生此计,高明。”荀罃赞道,“筑城虎牢,不战而屈人之兵。”
仲孙蔑谦道:“若无智伯运筹,服齐联诸侯,此计亦难行。今观此势,郑国必服。”
“齐虽从,其心未服。”荀罃目光深远,望向齐军营地方向,“崔杼此来,只带兵五千,且多老弱。其营垒独处东北,与他国不接。此非真心从晋之象。”
“然只要齐不明面抗晋,足矣。”仲孙蔑道,“今十一国联军在此,郑国若敢来犯,是以卵击石。”
“郑国不会来犯。”荀罃摇头,“子驷为政,子罕当国。子驷明达,必知虎牢之险;子罕守旧,必遵先君遗命。郑国内部,必有分歧。我所虑者,非郑来攻,乃郑拖沓。”
“拖沓?”
“拖到雨季,拖到联军疲惫,拖到诸侯生隙。”荀罃道,“此乃小国抗大国之常法。郑人善此道,昔年对楚、对晋,皆用此法,往往得逞。”
仲孙蔑沉吟:“那我等当速筑城,在郑国内部分歧未决前,城成示威。”
“正是。”
此时,远处传来号令声。三万军民开始劳作,分工明确:晋军精锐警戒四方;各国兵卒分为数队,一队采石,一队伐木,一队挖土,一队夯筑。
采石队在虎牢山西麓开山取石。石质坚硬,需以火烧水激之法——先以烈火焚烧岩壁,再浇冷水,岩石热胀冷缩,迸裂开来。然后以铁钎、铁锤凿成方石,每石重数百斤,以牛车运至筑城处。
伐木队在嵩山余脉砍伐巨木。春日林木新发,不宜砍伐,但军情紧急,顾不得许多。合抱之木,纷纷倒下,削去枝叶,以牛马拖曳至工地。
挖土队在黄河岸边取土。黄土黏稠,适宜夯筑。士兵以耒耜挖土,装入竹筐,担至城基。
夯筑是重体力活。以木板为模,填入黄土,壮汉持夯杵,高唱号子,一下下夯实。每夯一层,仅厚数寸,需反复夯筑,直至坚硬如石。城墙基厚三丈,需夯数百层。
工匠营则在制造器械:云梯、冲车、抛石机、弩车。虽不用于攻城,但需陈列示威。
荀罃每日巡视工地,督促进度。他黎明即起,夜深方息。其子荀朔随侍左右,学习为政用兵之道。
“筑城之要,在基固。”荀罃指点儿子,“城墙高厚,若基不固,遇雨则溃,遇攻则塌。故挖基需深,夯土需实。昔年晋都绛城,基深五丈,夯土九层,故能历百年而不坏。”
荀朔认真记下。
“为将者,不仅知攻,亦知守,知筑。”荀罃继续道,“知筑,则知城之虚实,攻守之要。他日若攻城,知何处薄弱;若守城,知何处需固。”
“父亲教诲,儿铭记。”
巡视至齐军营地处,见齐军士卒多老弱,劳作不力。监工呵斥,齐卒懒散应付。
荀罃不动声色,对随行将佐道:“齐卒疲弱,可减其劳作量,分予晋卒。”
“智伯,此非纵齐人懈怠?”将佐不解。
“非纵,乃怀柔。”荀罃道,“齐人本不情愿,若强逼之,恐生变。今减其劳,示以宽厚,齐人虽不感激,亦无怨言。且我晋卒多劳,可显晋国之担当,诸侯见之,心更向晋。”
将佐拜服。
消息传开,诸侯士卒皆赞晋国宽厚,愿尽力筑城。连齐卒也有愧意,劳作稍勤。
此荀罃用人之智。
十日后,城墙筑起一丈。已可见雏形。
荀罃登高望远,见城墙如一条土龙,蜿蜒在黄河之滨。他心中计算:按此进度,三月可筑三丈,四月可成。届时郑国当有反应。
果然,新郑已得消息。
新郑,郑宫。
子驷、子罕、子孔、子展等卿大夫聚议。虎牢筑城的消息,如一块巨石,压在每个郑人心头。
“晋率十一国诸侯,筑城虎牢。”子驷展开虎牢地图,那是郑国斥候冒死绘制,“城成之后,距新郑仅数十里。晋军朝发夕至,新郑永无宁日。”
地图上,虎牢如一只铁钳,夹住新郑咽喉。
子罕面色凝重,他是冢卿,当国政,责任最重:“先君遗命,誓忠于楚。今若从晋,是背先君之命,不忠不孝。”
“然不从而抗,郑国能挡十一国联军否?”子孔反问,语气激动,“前年晋一国来伐,我已损兵折将,外郭被破,澞水浮尸。今十一国联军,若强攻新郑,我等皆成阶下囚!届时宗庙不保,祭祀断绝,岂非更大不孝?”
子展支持子孔:“且虎牢地势险要,城成之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郑国北境,尽在晋军掌控。届时,晋军可随时南下,断我粮道,绝我外援。新郑成孤城,不攻自破。”
子罕沉默。他并非不知形势,但先君遗命,如枷锁在身。郑成公临终,握其手嘱托:“郑国。。。誓忠于楚。。。尔等。。。不得背楚从晋。。。”言犹在耳。
“楚国会救吗?”子罕问,声音疲惫。
子驷惨笑,那笑容比哭难看:“去岁晋军围新郑,楚军攻宋;今岁诸侯筑虎牢,楚军何在?楚王但知令郑攻宋,为楚前驱,何尝真心救郑?我遣使赴郢都,问楚王:晋筑城虎牢,楚如何应对?楚王回书,只言‘已命子辛攻宋,牵制晋军’。又是攻宋!楚国眼里,只有宋国,何曾有郑国?”
子罕长叹。他又何尝不知?楚国自私,只把郑国当棋子。但先君遗命。。。
“先君遗命,为郑国社稷。”子驷正色道,起身,向郑成公灵位方向拱手,“今从楚则国危,从晋可存。若先君在天有灵,见郑国城破国灭,必悔当初之誓。为政者,当因时制宜,不可拘泥。昔年管仲事公子纠,后事桓公,孔宁赞其仁。何也?因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利在万民。今我郑国,处两强之间,当以存国为要,岂可因一诺而亡国?”
这番话,说得众人动容。子罕眼中含泪,他想起郑成公临终嘱托,也想起郑国百年基业。
“然楚王那边。。。”子罕犹豫。
“楚王已老,雄心不再。”子展道,“且楚国内部,子重争权,子囊、子辛不和。楚王自顾不暇,焉能全力救郑?去岁陈国之役,楚军避战,可见一斑。今岁若郑国有难,楚必不救。”
“晋国呢?晋可信否?”子罕问。
子驷道:“晋国虽强,但重信义。昔年晋文公退避三舍,报楚王之恩;晋景公不灭潞氏,存其祭祀。今晋侯年少英明,欲复霸业,必以信义服诸侯。我郑国若从晋,晋必以礼待之,护郑周全。且晋国所求,是郑不从楚,非灭郑国。从晋,可存;从楚,必亡。此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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