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灵公召崔杼议事。崔杼确实“有疾”——是心病。他知晋国势大,不可正面抗之,但又不想齐国会盟筑城,助长晋国威势。
“晋侯再书,言辞甚厉。”齐灵公将书简掷于案上,“且鲁、卫、宋皆遣使来劝。齐已成众矢之的。”
崔杼咳嗽数声——这次是真咳,冬日风寒。他面色微白,但目光依旧锐利:“君上,晋势正盛,十一国诸侯从其令。我若公开抗晋,恐孤立无援。不若阳从阴违。”
“何意?”
“表面上从晋,派兵助筑虎牢。实际上,我可暗通郑、楚,示好于彼。如此,晋不能罪齐,郑、楚感齐之谊。若晋胜,齐有从晋之功;若楚胜,齐有通楚之好。此所谓‘两虎相争,狐貉皆利’。”
齐灵公沉吟:“然晋侯精明,荀罃多智,岂不知齐之用心?”
“知亦无妨。”崔杼道,“晋国所求,是齐不公开抗晋。我明面从晋,暗通郑楚,晋虽知,亦不能罪。因齐未背盟,未助楚。此乃权术之道。”
“善!”齐灵公拍案,“便依卿言。”
十二月,齐灵公遣崔杼赴戚邑,并撤回对滕、薛、小邾等国的压力,许其从晋。
荀罃闻崔杼至,心知齐已暂时屈服。遂再会诸侯于戚。
此次,十一国代表齐聚:晋荀罃、齐崔杼、鲁仲孙蔑、宋华元、卫孙林父,以及曹、邾、滕、薛、小邾等国使者。
戚邑盟坛,高三丈,广十丈,黄土夯筑。坛上设帷帐,陈列牺尊、玉璜等礼器。诸侯使者按爵位序列:晋为伯主,居首;齐为大国,次之;鲁、宋、卫又次之;曹、邾、滕、薛、小邾等小国居末。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但盟坛四周,旌旗飘扬,甲士肃立,气氛庄严。
荀罃主盟,登坛而立,玄衣纁裳,佩玉锵锵。
“今日会盟,唯有一事。”荀罃声音洪亮,传遍盟坛,“扩建虎牢,以逼郑从晋,安中原,奖王室。诸位可有异议?”
崔杼率先表态:“齐愿从晋,共筑虎牢。”
“鲁从之。”仲孙蔑道。
“宋从之。”华元道。
“卫从之。”孙林父道。
曹、邾、滕、薛、小邾等国使者依次表态,皆愿从。
“善。”荀罃道,“今冬备料,明春动工。各国出兵卒若干,共筑虎牢。城成之后,诸侯共守,以制郑国。”
司礼官捧上盟书,以朱砂书于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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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周简王五年冬十二月,晋、齐、鲁、宋、卫、曹、邾、滕、薛、小邾,会于戚。同心戮力,筑城虎牢,以服郑国,安宋境,奖王室。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祚国。”
荀罃率先歃血——以匕首刺破手指,滴血于酒尊。而后崔杼、仲孙蔑、华元、孙林父等依次歃血。最后,众人共饮血酒,盟誓成。
盟罢,设宴。虽在冬日,但戚邑馆舍内暖炉熊熊,酒肉丰盛。
崔杼举觞敬荀罃:“智伯谋略深远,崔杼佩服。筑城虎牢,不成而屈人之兵,孙武子复生,不过如此。”
荀罃还礼:“崔子过誉。此策实乃仲孙先生所献,罃不过成之。”
仲孙蔑谦道:“若无智伯运筹,服齐联诸侯,此计亦难行。今十一国同心,郑国必服。”
华元道:“然郑国子驷、子罕执政,皆精明之辈。且郑成公遗命亲楚,郑人重诺,恐不肯轻易背楚。”
“故需筑城虎牢。”荀罃道,“城成,则新郑在晋军兵锋之下,朝发夕至。郑人惧,不背楚亦得背楚。此所谓势也,非人力可抗。”
宴至深夜方散。荀罃独坐馆舍,灯下观图。虎牢地形险要,北临黄河,南屏嵩岳,西接成皋,东连汜水。若城成,真如一柄利剑,悬于新郑头顶。
“父亲。”其子荀朔入内。荀朔年方十八,此次随父与会,见世面。
“朔儿,何事?”
荀朔跪坐:“儿观今日会盟,齐之崔杼,表面恭顺,实则倨傲。其从晋,非真心也。”
荀罃欣慰点头:“吾儿有眼力。崔杼其人,外宽内忌,能屈能伸。今从晋,是畏晋之势,非服晋之义。然只要齐不明面抗晋,足矣。”
“然齐若暗通郑、楚,如之奈何?”
“暗通无妨。”荀罃微笑,“郑国现已惧晋,纵齐暗通,郑亦不敢公开从楚。且楚王熊审,老而多疑,未必信齐。此所谓‘阳谋’——我筑城虎牢,明示天下,郑国惧,诸侯从。纵有暗流,不伤大局。”
荀朔若有所悟。
荀罃继续教导:“为政者,当重势而不重术。术可一时得利,势可长久制胜。今我晋国,挟天子以令诸侯,据中原以制四夷,此乃大势。齐、楚虽强,逆势而动,必败。筑城虎牢,是造势——造郑国必从晋之势,造中原必安之势。”
“儿明白了。”荀朔恭敬道。
“去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荀朔退下。荀罃独坐灯下,抚须沉思。筑城虎牢,只是第一步。服郑之后,当服陈、蔡,逼楚回江汉。然后休养生息,训兵积粮,待时机成熟,一举灭楚,成齐桓、晋文未竟之业。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雪花。但荀罃心中,已有春意。
戚之盟的消息,如冬日惊雷,传遍中原。
公元前570年春,虎牢。
冬雪初融,黄河开冻,浊浪滔滔,奔流东去。虎牢地处黄河南岸,北临大河,南望嵩岳,地势险要。传说周穆王时,有虎在此为患,穆王命力士擒之,圈养于此,故名“虎牢”。又传郑庄公曾在此大败周桓王,射中王肩,由此开启春秋列国争霸时代。
而今,这片古老的土地再次迎来大军。
十一国联军汇聚于此,车马辚辚,旌旗蔽日。晋国荀罃亲自主持筑城,各国派兵卒、民夫,总数逾三万。黄河岸边的平原上,帐篷连绵,炊烟袅袅,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