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晋国的先縠?邲之战的那个先縠?”木赤用生硬的雅言问。
“正是。”先縠挺直腰板。
木赤上下打量他,忽然大笑“我听说你!邲之战,你带着晋军渡河,结果被打得屁滚尿流!怎么,在晋国混不下去了,来投奔我们翟人?”
帐中哄笑。先縠面不改色“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今日来,不是求收留,而是来做交易。”
“交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做交易?”
“我有晋国的布防图,知道晋军的战法,熟悉晋国将领的性格。”先縠一字一句,“我能帮你们训练军队,教你们如何打败晋军。”
木赤收起笑容,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说不定你是晋国派来的奸细。”
先縠拔出剑,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他走到火塘边,将血滴入酒碗“我以此血为誓,必助翟国破晋!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戮!”
翟人最重血誓。帐中寂静,所有人都肃然起敬。木赤站起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木赤部落的客人!不,是我木赤部落的将军!”
先縠单膝跪地“愿为长效命。”
当夜,木赤设宴款待。烤全羊、马奶酒、各种野味。翟人豪饮,先縠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酒酣耳热时,木赤拍着他的肩说“先縠兄弟,你放心,有我们翟人在,定帮你报仇!”
先縠醉眼朦胧,看着跳动的篝火,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听着陌生的语言。他想起晋国,想起绛城,想起妻子和孩子。那杯血酒下肚时,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一夜,他醉得不省人事。梦中,他回到了黄河边,看到了那些断手,听到了那些惨叫,闻到了血腥味。他惊坐而起,帐外寒风呼啸,翟人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雪停了,星空璀璨。晋国在那边,他的过去在那边。
“我会回去的,”他对着星空说,“带着复仇的火焰。”
先縠在木赤部落安顿下来。木赤给了他十个奴隶,一座单独的毡帐,还有一套翟人贵族的服饰狐皮帽,狼皮裘,牛皮靴。先縠换上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镜中人披左衽,面庞粗砺,眼中燃烧着野性的火焰。
“这才是我。”他对着镜子说。
他开始履行诺言,帮助翟人训练军队。木赤部落有战士三百,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但缺乏纪律,不懂战阵。先縠从最基础的列队开始教起。
“三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他在雪地上用树枝画着阵型,“战车在前,步卒在后,弓箭手居两翼。进攻时如锥,防守时如磐。”
翟人战士起初不以为然。他们都是自由惯了的牧民,习惯各自为战。一个叫乌图的年轻武士公开挑衅“你们晋人那套没用!打仗靠的是勇气和力气!列什么队,摆什么阵,麻烦!”
先縠看着他,平静地说“那我们来比试。你挑十个人,我用十个人,就在这片雪原上。你们赢了,我不再教;我赢了,你们乖乖学。”
“好!”乌图挑了自己九个最好的兄弟,都是部落里出名的勇士。
先縠从奴隶中挑了十个人——都是晋国战俘,在翟国为奴多年,早已没了锐气。他给他们简单的木棍作武器,用半天时间教他们一个简单的圆阵。
比试开始。乌图等十人呼啸着冲来,果然勇猛。但先縠的圆阵如磐石,十人背靠背,木棍齐出,攻守一体。翟人虽然勇猛,但各自为战,很快被各个击破。乌图被三根木棍同时架住脖子,动弹不得。
“服不服?”先縠问。
乌图涨红了脸,半晌,单膝跪地“服!”
从此,训练顺利多了。先縠不仅教战阵,还教制造简单的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抛石机。翟人擅长骑射,他就训练骑兵战术迂回、包抄、骚扰。
一个月后,木赤部落的战斗力已非昔日可比。消息传到翟王那里,翟王派人来请。
翟王庭在阴山脚下,毡帐连绵,有战士五千,是翟国最大的部落。翟王名叫獯粥,五十多岁,雄壮如熊,据说能徒手搏狼。
先縠随木赤来到王庭。獯粥在最大的金帐中接见他们,两侧坐着各部落领。
“你就是先縠?”獯粥声音如雷。
“是。”
“木赤说你能帮我们打败晋国?”
“能。”
“怎么帮?”
“晋国新败于楚,士气低落,国内不稳。此时若翟国大举南下,必可攻城略地。”先縠走到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指着上面,“晋国防线,西有吕梁山,东有大行山,唯有中部井陉一带较为平坦。但晋军在那里建有要塞,易守难攻。”
他手指移动“我们可以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井陉,吸引晋军主力;另一路绕道西河,从龙门渡河,直插晋国腹地。晋国兵力多集中在东部防御楚国,西部空虚,此计可成。”
帐中议论纷纷。一个老领摇头“绕道西河?那要多走五百里!粮草如何解决?”
“以战养战。”先縠说,“西河一带多戎狄小国,可先征服他们,获取粮草补给。待渡过黄河,晋国富庶的汾水流域就在眼前。那里粮仓充实,可为我所用。”
獯粥盯着地图,眼中放光。晋国的富庶他早有耳闻,青铜器、丝绸、粮食,都是翟人渴望的。但晋国强大,他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晋国新败,这确实是个机会。
“若晋军主力回援呢?”獯粥问。
“那就决战。”先縠的声音冰冷,“晋军刚败,士气低落,且将帅不和。而我军士气正盛,以逸待劳,胜算很大。即使不胜,也可携掠获北归,不亏。”
帐中沉默。翟人虽然勇猛,但从未想过能深入晋国腹地。先縠的计划太大胆,太冒险。
木赤起身道“大王,先縠将军熟知晋国内情,此计可行!我木赤部落愿为先锋!”
几个年轻领也纷纷表示支持。他们渴望战争,渴望荣耀和财富。
獯粥沉思良久,猛地拍案“好!就这么办!各部回去准备,开春雪化,兵攻晋!”
消息传开,翟国沸腾。各部落集结战士,准备兵器粮草。先縠被任命为军师,协助獯粥制定详细计划。他整日泡在金帐中,在地图上标注每一个关卡,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可能驻军的地点。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走出金帐,望着南方星空。那里是晋国,是他背叛的祖国。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教他读《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那是秦国的战歌,但祖父说,军人就当如此,同仇敌忾,保家卫国。
如今,他要带着外敌,去攻打自己的同袍。
“祖父,您会原谅我吗?”他对着星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