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不公平!这不公平!为什么荀林父只是免职,而我却要被剥夺一切?就因为我是主战派?就因为我年轻气盛?就因为我祖父是先轸,所以我必须承担更多?
夜深了,甲士们终于离去。先縠府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一些日常用具。寒风从破损的窗纸灌入,吹得油灯忽明忽灭。
妻子搂着孩子们,低声啜泣。长子十岁,已懂事,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次子六岁,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幼子还在襁褓中,睡得无知无觉。
先縠站在庭院中,望着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在乌云间时隐时现,像垂死者的眼睛。
“我不能坐以待毙。”他忽然说。
“夫君?”妻子惊讶地抬头。
先縠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晋国容不下我,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我要走,要离开晋国。”
“去哪里?”
“翟国。”先縠说,声音低沉而决绝,“翟人与晋国素有仇怨,我去投奔翟国,借翟国之兵,打回晋国!”
妻子吓坏了,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夫君不可!这是叛国啊!要诛九族的!”
“叛国?”先縠大笑,笑声凄凉,“是晋国先负我!我祖父为先国立下不世之功,我父亲战死沙场,我为晋国出生入死,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既然晋国不仁,休怪我不义!”
“可是孩子们……”
“你们留在晋国,”先縠冷静下来,轻轻掰开妻子的手,“我是叛臣,与你们无关。晋国要治罪,治我一人之罪,不会牵连你们。”
他知道这不可能。在晋国,一人犯罪,全家连坐。但他必须这么说,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决心。
那一夜,先縠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一柄剑,几块金饼,一件御寒的裘衣。他从后院的狗洞爬出——正门有甲士把守。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府邸,黑暗中,只有妻子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抱着孩子的剪影。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绛城的冬夜寒冷刺骨。先縠裹紧裘衣,在巷道阴影中穿行。他不敢走大街,专挑小巷。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上,很快融化。
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荀林父府。
荀府在城东,离先府有三里。先縠贴着墙根走,躲过两拨巡夜的甲士。雪越下越大,掩盖了他的足迹,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翻过荀府的后墙,落在院中。这里他很熟悉,小时候常来拜访荀林父。荀林父与他祖父是同袍,关系莫逆。他还记得荀林父摸着他的头说“縠儿长得真像你祖父年轻时。”
如今,物是人非。
荀林父的书房还亮着灯。先縠悄悄靠近,透过窗缝,看到老将军正在灯下读书,身形佝偻,白苍苍。
“君命有所不受……”荀林父喃喃自语,“可若将帅不和,君命不受,又当如何?”
窗外的先縠,握紧了拳头。他想进去,想对荀林父说些什么——道歉?告别?还是质问?质问他为何不坚持己见,为何要渡河,为何要打那场必败之战?
但他最终没有。说什么都晚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是谁?”荀林父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先縠急忙躲到阴影中。他的心跳如鼓,屏住呼吸。
荀林父起身,推开窗户,寒风卷着雪花扑入。他望着黑暗的庭院,良久,摇头苦笑“老了,眼花了。”
正要关窗,忽然看见雪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从墙根延伸到窗下。荀林父怔了怔,望着脚印消失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许久,对着黑暗轻声道“縠儿,若真是你……好自为之。”
窗关上了。先縠靠在冰冷的墙上,泪流满面。荀林父那一声“縠儿”,让他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温暖的过往。但他狠狠抹去眼泪,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离开荀府,他向西城门摸去。城门已闭,但有排水沟可通城外。那是他少年时和伙伴们偷偷出城玩耍现的。沟中污水结了一层薄冰,恶臭扑鼻。先縠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在狭窄黑暗的沟道中爬行。冰水浸透了他的裘衣,寒冷刺骨。
爬出沟道时,已是城外。他回头望了一眼绛城,城墙在雪夜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的家人在城中,他的祖先在城中,他的一切都在城中。而如今,他要背叛这一切。
“我会回来的。”他对着城池低语,“以你们想不到的方式。”
转身,没入风雪。
从绛城到翟国,有六百里。先縠昼伏夜出,走山林小道,躲过晋国的关卡。他换了破旧的麻衣,脸上抹了泥灰,用布条裹住那柄剑,扮作流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藏不住行伍之气。
第三天,他在山中遇到一伙强盗。五个人,手持木棍柴刀,将他围住。
“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为的是个独眼大汉。
先縠默默解下包袱,掏出仅有的几块金饼。强盗们眼睛亮了,但独眼大汉却盯着他裹着布条的剑“那是什么?”
“防身的棍子。”
“打开看看!”
先縠缓缓解开布条,青铜剑身在雪光中泛着寒光。强盗们后退一步,独眼大汉却狞笑“好剑!杀了你,剑和金子都是我们的!”
五个人一起扑上。先縠侧身避过第一击,剑不出鞘,用剑柄击中一人太阳穴,那人应声倒地。回身一脚踢飞另一人,剑鞘横扫,又倒一人。独眼大汉从后偷袭,先縠仿佛背后长眼,矮身避过,肘击其肋,大汉惨叫倒地。剩下一个转身想跑,被先縠掷出的剑鞘砸中后脑,扑倒在地。
不过几个呼吸,五人全倒。先縠捡起剑鞘,重新裹好剑,收起金饼,看也不看地上呻吟的强盗,继续赶路。
又行十日,进入翟国地界。翟国是戎狄之国,与华夏诸侯风俗迥异。翟人逐水草而居,住毡帐,食畜肉,性格粗犷豪放,崇拜勇士。
先縠找到一个翟人部落。这个部落有千余人,正在河边冬牧。他直接走向最大的毡帐,门口守卫的翟人武士拦住他“什么人?”
“晋国先縠,求见领。”
“晋人?”武士警惕地按刀。
“告诉你们领,我能助他打败晋国。”先縠平静地说。
武士狐疑地打量他,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掀开帐门“进去。”
毡帐内温暖如春,中间火塘燃烧,烤着整只羔羊。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虬髯大汉,披着狼皮裘,正是部落领木赤。两侧坐着几个翟人头目,都好奇地看着这个不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