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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断指黄河下(第2页)

“臣……领命。”

退朝后,众将默默走出宫殿。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伤痕。

荀林父走在最后,步履蹒跚。随会上前扶住他。

“荀兄……”随会欲言又止。

荀林父摇头“不必多说。败军之将,能保全性命,已是君上开恩。”

“可是让你去楚国……”

“这是我应得的。”荀林父望着西沉的太阳,“随会,我老了。晋国的未来,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手中。好好辅佐君上,莫让晋国再受今日之辱。”

两人在宫门外分别。荀林父走向自己的马车,忽然一个踉跄,几乎跌倒。车夫急忙扶住,现老将军的手在微微颤抖。

马车缓缓驶过绛城街道。路边,有百姓围观,有人吐口水,有人扔菜叶。车夫想加,荀林父却制止了他。

“慢点走,”他说,“让我记住今天。”

他撩开车帘,看着这座他守护了一生的城池。夕阳余晖中,绛城的城墙染上一层血色。荀林父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过皱纹深刻的脸颊。

与此同时,先縠府中。

先縠跪在祠堂里,面对祖先牌位。最上方是他祖父先轸的牌位——那位在城濮之战中立下不世之功,后又为自责而冲入敌阵战死的名将。

“祖父,”先縠声音哽咽,“孙儿辱没先人了。”

他想起战前自己的意气风,想起黄河边违令渡河的决绝,想起邲地战场上晋军的溃败……一幕幕,如刀割心。

“我为什么要坚持渡河?”他问自己,“是为了晋国,还是为了证明自己?”

祠堂的门被推开,先縠的妻子端着饭菜进来。她是赵氏之女,赵朔的堂姐。赵朔失踪的消息传来后,她哭了一夜,如今眼睛还是红肿的。

“夫君,吃点东西吧。”她轻声说。

先縠摇头“我吃不下。赵朔……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赵家。”

妻子放下餐盘,跪在他身边“战场上生死有命,不全是夫君的错。”

“不,是我的错。”先縠握紧拳头,“如果我没有坚持渡河,如果我没有在战前与荀林父争执,如果……晋军也许不会败得这么惨。”

他抬起头,看着祖父的牌位“祖父一生未尝败绩,最后为自责而死。我……我该怎么做?”

妻子握住他的手“夫君,活着,才能雪耻。”

“雪耻?”先縠苦笑,“我还有机会么?朝中多少人恨我,百姓多少人骂我。我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

那一夜,先縠跪在祠堂里,没有起身。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明忽暗,如同他飘摇的命运。

公元前596年,春。

绛城的冬天格外漫长,虽然已是二月,寒风依然刺骨。先縠府中,气氛比天气更冷。

自邲之战惨败归来,先縠闭门不出已近半年。这半年里,晋国生了许多事荀林父被免职,但保留了卿位;随会接任中军将,成为晋国执政;赵朔失踪,其子赵武尚在襁褓,赵氏由赵朔的叔叔赵同、赵括暂领;荀罃还在楚国为俘,需待来年赎回。

而先縠,这个战败的主要责任人,虽然未被治罪,但已成众矢之的。朝中大臣指责他违令渡河,民间传言他争功冒进,甚至连先氏族中,也有不少对他不满。

“家主,门外又有人扔石头。”老管家低声禀报,额上有一块新瘀青——是今晨阻拦闹事者时被推搡所致。

先縠坐在昏暗的厅堂里,面前的陶灯灯芯将尽,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上面是他写的请罪书,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是不满意。笔墨干涸了又研,研了又干,如同他心中反复煎熬的罪责。

“我该以死谢罪的。”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竹简上“罪臣先縠”四字,墨迹未干,沾了一手黑。

“夫君不可!”妻子匆匆进来,怀中抱着三岁的幼子,眼中含泪,“你若死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先氏一族怎么办?”

“先氏……”先縠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已是先氏的罪人。祖父英雄一世,父亲战死沙场,到了我这儿,却成了败军之将,累死三万将士。我有何面目苟活?”

妻子将孩子交给侍女,跪坐在先縠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胜败乃兵家常事。城濮之战前,楚军不也所向披靡?夫君还年轻,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先縠猛地抽回手,声音陡然提高,“你看看门外那些百姓!听听他们骂的是什么!‘先縠匹夫,害我儿郎’、‘违令渡河,罪该万死’!我还有什么来日?”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厅堂里回荡,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飞走。妻子怔怔看着他,泪如雨下。她知道夫君心里苦,自邲之战归来,他夜夜噩梦,常在睡梦中惊坐而起,大喊“渡河”、“撤军”。有时她见他独坐院中,望着祖父留下的那柄剑,一看就是半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还有马蹄声。老管家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家主,宫中甲士……将府邸围住了!”

先縠浑身一震,缓缓站起。妻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幼子似乎感觉到不安,哇哇大哭。

厅门被粗暴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鱼贯而入,为的是晋景公的侍卫长栾书。

“先縠接旨!”

先縠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地。妻子抱着孩子跪在他身后,浑身抖。

栾书展开帛书,声音冰冷地宣读“君上有令先縠邲之战违令渡河,致晋军大败,本当严惩。念其祖上功勋,特从轻落削去卿位,收回封地,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先縠心上。削去卿位,意味着他被逐出晋国权力核心;收回封地,意味着先氏一族将失去经济来源。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臣……领旨。”先縠伏地叩,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久久不起。

栾书将帛书放在他面前,公事公办地说“先縠大夫,请交出印绶。”

先縠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银印青绶。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象征着先氏在晋国的地位。印上刻着“晋中军佐先”五字,如今,要交出去了。他摩挲着冰凉的印身,想起父亲将这方印交到他手中,说“縠儿,先氏的未来,在你肩上。”

如今,他辜负了所有人。

甲士们开始查封府库,搬走贵重物品。妻子的陪嫁漆器、先縠收藏的青铜剑、库房中的粮食布帛……一件件被搬出。老管家想上前理论,被甲士推倒在地。

“让他们拿吧,”先縠扶起老管家,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都是晋国给的,如今还给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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