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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桑林劫恩上(第4页)

“臣——”

“够了。”晋灵公拂袖“今日朝会到此。退朝!”

他转身离去,留下满朝愕然的臣子。

赵盾缓缓起身,士会上前扶他,低声道“赵公,太急了……”

“不急不行了。”赵盾看着晋灵公离去的方向,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今日烹庖厨,他日烹你我。随会,你我都曾受先君托孤之重,若不能规劝君上,死后有何面目见文公、襄公?”

两人并肩走出朝堂。秋风更紧,吹得庭中落叶萧萧。

“我再去劝。”士会说。

“这次我去。”赵盾摇头“你已劝过,无用。我身为中军元帅,执政卿士,若我不言,无人敢言。”

“可是君上正在气头上……”

“正因为他在气头上,才要让他知道,这晋国,不是他一个人的晋国。”赵盾说着,转身往晋灵公寝宫方向去。

士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那背影在秋风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像是庭院中那两棵老槐树,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晋灵公果然没有改正。

弹弓游戏暂停了三天,第四天又恢复了,而且变本加厉——这次用的是涂蜜的弹丸,引来蜂群追蜇行人。庖厨易卓的死,被轻描淡写地定为“暴病”,宫中再无人敢提熊掌二字。

而赵盾,开始了他的“死谏”。

他每天上朝第一件事,就是陈述晋灵公的过失。从弹弓戏民到烹杀庖厨,从大兴土木到横征暴敛,一件件,一桩桩,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却又犀利如刀。

起初,晋灵公还敷衍几句“寡人知道了”“会改”。渐渐地,他开始不耐烦,要么打断赵盾,要么干脆称病不朝。

但赵盾不罢休。国君不朝,他就上疏。一日三疏,每疏千言,从三代圣王说到桀纣亡国,从周公辅政说到管仲治齐。竹简一车车送进宫中,又一车车原封不动地送回。

朝臣们分为两派。一派以士会、郤缺、荀林父等老臣为,支持赵盾,认为国君无道,执政有责进谏。另一派以屠岸击为,谄媚晋灵公,指责赵盾“倚老卖老”“目无君上”。

晋灵公对屠岸击说“赵盾这老匹夫,真当寡人是傀儡了。”

屠岸击谄笑“君上乃一国之君,赵盾不过臣子。臣子教训国君,亘古未有。依臣之见,赵盾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晋灵公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年冬天特别冷。十月,绛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夜,晋灵公在“暖香阁”设宴,只召屠岸击一人。

暖香阁是晋灵公新修的暖房,地下有火龙,四壁夹层填满香木屑,烧热后满室生香,温暖如春。晋灵公只着单衣,斜倚在貂皮褥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匕。匕很短,很锋利,柄上镶着蓝宝石。

“屠岸卿,你说赵盾有不臣之心,可有证据?”

屠岸击跪坐在下,为晋灵公斟酒“君上,赵盾执政多年,军中旧部遍及六卿,门生故吏充斥朝堂。先君襄公薨时,君上尚幼,赵盾本欲立公子雍,是太后以死相逼,才立君上。此事,君上可记得?”

晋灵公眼神一暗。他当然记得。那年父亲晋襄公突然病逝。母亲穆嬴抱着他哭倒在朝堂,说“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嫡嗣不立,而外求君,将置太子于何地?”赵盾等人这才勉强立他为君。

“记得又如何?”

“赵盾当年不愿立君上,如今处处掣肘,其心可诛。”屠岸击压低声音“臣闻,赵盾私铸兵甲,蓄养死士。其府中食客三千,皆可为之效死。君上,不可不防啊。”

“私铸兵甲?”晋灵公坐直身体。

“正是。臣有门客,曾在赵府为仆,亲眼见过地窖中藏有兵甲百副,皆是精铁打造,非制式装备。”

晋灵公沉默。匕在手中转了一圈,寒光映在脸上。

“寡人欲除赵盾,卿有何计?”

屠岸击眼中闪过喜色,但随即掩饰“君上,赵盾乃国之重臣,若无罪而诛,恐失人心。不如……”他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派刺客,暗杀。做成暴毙,或盗匪所为。”

晋灵公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此事交你办。要快,要干净。”

“诺。”

屠岸击退下后,晋灵公一个人坐在暖阁中。炉火很旺,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小时候,赵盾教他射箭。那时赵盾还不是现在这样严肃,会摸着他的头说“太子,手要稳,心要静”。后来父亲死了,赵盾不想要他当国君,是母亲跪着求来的。

再后来,他当了国君,赵盾总是管着他。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他喜欢的,赵盾都说不好。他想做的,赵盾都说不行。

“寡人是国君……”晋灵公喃喃自语,将匕狠狠插进案几“寡人才是国君!”

同一片雪夜,赵盾府中。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赵盾在写奏疏,已经写了三卷竹简,还在写。儿子赵朔在一旁研墨,几次欲言又止。

“父亲,夜已深了。”

“嗯。”赵盾头也不抬。

“父亲……”赵朔终于忍不住“您每日进谏,君上可曾听过一句?如今朝中流言四起,说您……说您有篡逆之心。”

赵盾笔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

“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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