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做?”晋灵公站起身,走到易卓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你觉得,寡人的时间,是用来等你重做一道菜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光“既然你这么喜欢炖,那寡人就让你……永远待在鼎里。”
易卓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晋灵公已转身下令“把他扔进鼎镬。就用炖熊掌的那口鼎。”
“君上!”内侍和甲士都惊呆了。
“没听见?”晋灵公回头,目光扫过众人。
甲士不敢违逆,拖着易卓往厨房去。老庖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开始挣扎、哭喊“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重做!重做——”
声音渐行渐远。
晋灵公坐回案前,拿起酒樽,饮了一口。酒是冷的,入喉却烧。他忽然觉得,这熊掌似乎也不是不能吃。
半个时辰后,内侍战战兢兢来报“君、君上……已、已烹毕……”
“捞出来,让其他庖厨看看,这就是不用心的下场。”晋灵公说完,又补充道“装在筐里,抬出去扔了。从朝堂前经过。”
“朝堂前……”内侍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晋灵公微笑“让那些总爱说三道四的臣子也看看。”
于是,巳时三刻,赵盾和士会刚走进朝堂所在的“明政殿”前庭,就看见了那一队宫女。
八个宫女,四人一组,抬着一个巨大的竹筐。竹筐用麻布盖着,但一只人手从筐边垂下——那手被煮得皮开肉绽,指节扭曲,却依然能看出是一双常年操持厨刀的手。
赵盾停住脚步。
“站住。”他说。
宫女们吓得跪倒,竹筐落地,麻布滑开一角,露出易卓那张被沸水烫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赵盾认得这张脸。他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为的宫女伏地颤抖“是、是庖厨易卓……君上说他、他炖的熊掌不烂……”
“所以烹杀?”士会声音颤。
宫女不敢答,只是磕头。
赵盾闭上眼。秋风吹过庭院,带着一股肉香——那是人肉被煮烂的味道。他猛地睁眼,对宫女说“抬走。从侧门出宫,找地方埋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暴病身亡。”
“可、可君上说要扔到宫外……”
“抬走!”赵盾低吼。
宫女们慌忙抬起竹筐,匆匆往侧门去了。
士会看着赵盾,这位老臣的脸色铁青,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白。
“赵公……”士会欲言又止。
“随会。”赵盾道,“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是什么?”
“……暴政。”
“不。”赵盾摇头,声音苍凉“这是亡国之兆。”
两人沉默地走进朝堂。其他大臣已到,正在低声议论。显然,消息已经传开。见赵盾进来,众人纷纷噤声。
朝会开始。晋灵公姗姗来迟,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愉悦。他坐在玉座上,听取各部奏报,处理政务,仿佛早晨那场惨剧从未生。
轮到赵盾奏事时,他出列,却没有打开竹简。
“赵卿有事?”晋灵公问。
赵盾跪地,行大礼“臣请君上,废庖厨之刑。”
殿中死寂。
晋灵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赵卿何出此言?”
“臣闻,昔者商纣王设炮烙之刑,武王伐之;周厉王杀人止谤,国人暴动。今我晋国,乃中原霸主,礼仪之邦,岂可行此酷刑?”赵盾抬起头,直视国君“庖厨有罪,可鞭、可笞、可逐,岂可烹杀?且示众朝堂,骇人听闻。传至诸侯,必笑我晋国无道!”
话说得极重。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屏住了。
晋灵公盯着赵盾,许久,忽然笑了“赵卿言重了。不过一个庖厨,何必小题大做?”
“君上!”赵盾提高声音“今日烹庖厨,明日烹谁?大夫?卿士?还是老臣我?!”
“赵盾!”晋灵公猛地站起,玉冠上的珠串剧烈晃动“你是在威胁寡人?”
“臣不敢。”赵盾叩,额头触地“臣只是在陈述事实。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好一个寇仇!”晋灵公气极反笑“那赵卿是要做寡人的寇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