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喜冷笑“将渠,你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非昔比,剧辛先生深谙赵国虚实,知己知彼,岂会重蹈覆辙?”
将渠转向剧辛,痛心疾“剧辛先生!你曾在赵国为官,当知赵人之勇、赵军之悍。更兼你与庞煖有旧,岂能因一己之功名,置两国将士性命于不顾?岂能因个人恩怨,挑动两国战火?”
这话说得很重,直指剧辛内心。剧辛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将渠大夫,正因臣知赵国虚实,才敢请战。庞煖其人,臣了如指掌。用兵虽稳,却失于保守;善谋略而乏决断。臣有七成把握破之。”
“七成?”将渠惨笑,“兵者,死生之地。三成风险,已是太大,何况三成败率?剧辛先生,你这不是自信,是狂妄!”
他转向燕王喜,重重叩“大王!八年前,臣扯断大王印带,以死相谏,大王不听,终有鄗代之败。今日,臣愿再死谏一次此战若,燕国必遭大难!”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想起了八年前那场大雪,想起了将渠被拖走时的凄厉呼喊,想起了二十万大军的覆灭。
燕王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八年前的耻辱,今日被当众提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
“拖下去!”他拂袖而起,声音冰冷如铁,“将渠妖言惑众,扰乱朝堂,押入大牢,待大军凯旋,再行落!”
“大王!大王!”将渠被侍卫拖走,他的呼喊声在殿堂中回荡,“剧辛!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
剧辛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可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易水河畔,十万燕军列阵待。
与八年前不同,这次燕军虽人数较少,却显得更加精悍。燕王喜吸取教训,没有亲征,而是全权委任剧辛。朝中虽有反对之声,但在燕王喜的强力压制下,已无人敢公开阻拦。
剧辛一身戎装,立于高台之上。春风料峭,吹动他颌下长须。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望着那些年轻而茫然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他想起了将渠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想起了昨夜那个奇怪的梦梦中,他与庞煖对弈,棋至中盘,庞煖忽然抬头对他笑道“剧辛兄,你又输了。”
为什么是“又”?
“将军,可以出了。”副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剧辛深吸一口气,驱散心中杂念。他拔出佩剑,剑身在春阳下反射着冷光。
“将士们!”他的声音在易水河面回荡,“八年前,赵国背信弃义,围我都城,迫我割地求和。此仇此耻,今日当雪!”
“雪耻!雪耻!”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今赵国主力北拒匈奴,西防强秦,国内空虚。庞煖新掌兵权,立足未稳。此乃天赐良机!我等当一鼓作气,直捣邯郸,成就燕国百年霸业!”
“霸业!霸业!”
激昂的呼喊声中,剧辛长剑前指“出!”
大军开拔,渡过易水,向着赵国边境进。根据情报,庞煖此时应在邯郸整军,边境守军不会过三万。剧辛的计划是战决,在庞煖主力赶到前突破边境,直取赵国重镇武阳。
前三天,进展顺利。燕军连破三座边境小城,势如破竹。剧辛心中稍安,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赵国确实兵力空虚。
第四日黄昏,燕军抵达武遂城下。此城虽不大,却是通往邯郸的重要关隘。剧辛下令安营扎寨,准备次日攻城。
当夜,月明星稀。剧辛巡视营寨后,回到大帐,正欲休息,忽然亲兵来报“将军,营外抓到一个赵军探子,声称有要事禀报。”
“带进来。”
探子被押入帐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被捆绑,神色却不慌不忙。他直视剧辛,忽然用赵国方言道“剧辛先生,别来无恙?”
剧辛心中一震,挥手让亲兵退下,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年轻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玉佩。玉佩雕成双鱼形状,鱼嘴相对,形成一个圆环。
那是当年剧辛与庞煖结为异姓兄弟时,两人各持一半的信物。剧辛的那半在逃亡时遗失了,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
“庞煖将军让我带句话给先生。”年轻人收起玉佩,正色道,“易水寒,壮士去,几人还?”
剧辛脸色大变。这是当年他与庞煖在赵国时,一次酒后感慨天下战乱,百姓流离,庞煖所作的诗句。知道此事的,唯有他们二人。
“庞煖。。。他在何处?”剧辛声音干涩。
“将军已在武遂城中恭候先生多日。”年轻人从容道,“将军还说,先生用兵,喜出奇招,善攻不备。故他反其道而行之,不在邯郸,而在武遂。如今城中守军不是三万,而是八万。且。。。”
年轻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李牧将军已大破匈奴,正率五万边军南下,三日内可至。将军请先生退,以免。。。以免兄弟相残。”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剧辛呆立良久,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苦涩与自嘲“好一个庞煖!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我自以为知己知彼,却不知。。。不知他已将我算计至此!”
笑声渐歇,剧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回去告诉庞煖,各为其主,战场上见真章。纵使他早有准备,我剧辛也要与他一较高下!”
年轻人被带下去后,剧辛独坐帐中,一夜未眠。烛火燃尽又续,续了又燃尽。他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退兵,可保十万将士性命,但自己将身败名裂,燕王喜绝不会饶恕他;进军,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胜算渺茫。
天色微明时,剧辛走出大帐。晨雾弥漫,易水方向隐约可见。他忽然想起祖父曾说过的话“为将者,有时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下去。因为后退的代价,往往比死亡更可怕。”
“传令,今日照常攻城。”
武遂城头的战鼓,在黎明时分擂响了。
剧辛站在指挥高台上,望着这座并不雄伟却异常坚固的城池。
城墙上的赵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阵列严整,刀枪如林,完全没有被突袭的慌乱。更让剧辛心惊的是,城头架设的床弩数量远寻常城池,投石机也密密麻麻。
“果然早有准备。”剧辛心中暗叹,但面上不动声色,“传令,第一梯队,攻城!”
战鼓震天,数万燕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冲车推进,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武遂城顿时陷入血火之中。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燕军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均被击退。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燕军士气开始低落。
“将军,伤亡太大,是否暂缓进攻?”副将满脸血污地前来请示。
剧辛摇头“不能停。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传令,预备队全部投入,从东门猛攻。我亲自督战!”
当剧辛亲自率军冲向东门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