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渠沉默良久,缓缓抬头。他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悲哀“臣可以出城议和,但请大王答应臣三件事。”
“你说!莫说三件,三十件寡人也答应!”
“第一,赦免所有因反对伐赵而被下狱的官员;第二,削减宫中用度,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第三。。。”将渠顿了顿,直视燕王喜,“请大王铭记今日之败,十年之内,勿再言兵。”
燕王喜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寡人。。。答应你。”
当将渠洗去污垢,换上干净衣袍,走出易城南门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捧着一卷议和书简,一步一步走向赵军大营。
赵军营门大开,廉颇亲自出迎。两位老人相视良久,廉颇忽然拱手“将渠大夫,别来无恙。”
将渠还礼,苦笑道“廉将军威风不减当年。长平之后,天下皆以为赵国将衰,谁知将军宝刀未老,一战而破我二十万大军。”
“非老夫之能,实乃燕王无道,自取败亡。”廉颇侧身,“请。”
帐中,烛火通明。两位老人对坐,中间是一张矮几,上面摊开着地图。
将渠展开书简,陈述燕国求和之意割让五城,赔偿战马三千匹,黄金万镒,并承诺永不犯赵。
廉颇静静听完,摇头道“这些条件,不足以弥补燕国背盟之罪。”
将渠早有准备,从容道“将军所言极是。然将军可曾想过,若燕国灭亡,对赵国是福是祸?”
廉颇挑眉“此言何意?”
“今日将军可破燕,是因燕王无道,燕军骄惰。然燕地辽远,民风剽悍,纵使一时征服,亦难长久统治。更兼秦、齐虎视眈眈,若赵国深陷燕地,恐给他人可乘之机。”将渠顿了顿,“反之,若赵燕修好,互为唇齿,则可共抗强秦。此乃两利之事。”
廉颇沉吟不语。良久,方道“大夫所言有理。然我王有令,必严惩背盟之举。”
“燕国愿再加三城,并送质子入赵。”将渠补充道,“且燕王已承诺,十年之内绝不兴兵。”
帐中陷入沉默。烛火跳跃,在两位老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终于,廉颇缓缓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做主答应议和。然有一言,请转告燕王人无信不立,国无信不兴。今日之事,望燕王永志不忘。”
“必当转达。”将渠深深一躬。
和议既成,赵军次日拔营退兵。当最后一面赵军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时,易城城头爆出震天的欢呼——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将渠却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尘埃,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忧虑。
他知道,这次的教训或许能让燕王喜安分几年,但君王的好战之心,真的会因一次失败而改变吗?
他的目光越过平原,越过山峦,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那里有更多的战火,更多的鲜血,更多的死亡。
“十年。。。”将渠低声自语,“燕国还有十年吗?”
风吹过城楼,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血色。
时光荏苒,转眼八年过去。
公元前243年的春天,易城的桃花开得格外绚烂。经历了八年休养生息,燕国似乎恢复了些许元气。市集重新热闹起来,农田里庄稼长势良好,边境也少有战事。
至少表面如此。
燕王宫的后花园中,燕王喜正与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文士对弈。文士约莫六十岁年纪,衣着朴素,举止从容,正是从赵国来的谋士剧辛。
“剧辛先生,自离赵至燕,已有近四十年了吧?”燕王喜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剧辛微微一笑,也落下一子“三十九年又四月,大王好记性。”
“这些年,寡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燕王喜的声音忽然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棋子,“鄗代之败,易城之围,寡人至今夜不能寐。每每想起将渠扯断寡人印带的那一幕,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剧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臣略有耳闻。然治国之道,当审时度势。今赵国虽经多次战乱,但根基仍在,不可轻侮。”
“先生此言差矣。”燕王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寡人最新情报,赵国大将李牧正与匈奴激战于北境,廉颇老病,已归隐田园。而赵国朝中,唯庞煖一人可称将才。”
听到“庞煖”二字,剧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他在赵国时的至交好友,二人曾同窗共读,同榻而眠,畅谈天下大事。当年剧辛因卷入赵国朝堂斗争,被迫逃亡燕国时,庞煖还偷偷送他到边境,赠他盘缠,说“他日若在战场相遇,望各为其主,不必留情。”
“庞煖确是将才。”剧辛缓缓道,“然其用兵谨慎,善守能攻,非易与之辈。”
燕王喜忽然探身向前,压低声音“若先生挂帅,可有把握胜他?”
剧辛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他抬起头,直视燕王喜“大王欲伐赵?”
“不是伐赵,是雪耻!”燕王喜眼中燃烧着八年未熄的火焰,“八年前,赵国让我燕国蒙羞;八年后,寡人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先生与庞煖相熟,必知其用兵弱点。若先生愿为寡人领军,何愁庞煖不破?”
剧辛沉默良久。花园中只有风吹桃花的簌簌声,远处隐约传来宫人的嬉笑。
“若大王决意用兵,臣。。。”剧辛深吸一口气,“愿效犬马之劳。”
“好!”燕王喜拍案而起,棋盘被打翻,黑白棋子洒落一地,“有先生此言,寡人无忧矣!”
三日后,朝堂之上,燕王喜宣布以剧辛为将,起兵十万,再次伐赵。
满朝哗然。
八年前的主战派大多已因战败失势,如今的朝臣多主张休养生息。大夫荣蚠出列劝谏“大王,国库虽有所恢复,然十万大军出征,耗资巨大。且去岁北方大旱,今春恐有饥荒,此时用兵,恐非良机。”
燕王喜不以为然“饥荒?那就去赵国就食!赵国沃野千里,粮草丰足,正好补我燕国之需!”
“大王!此乃不义之言!”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见是将渠。他头全白,背也有些佝偻,可站在那里,依然如青松般挺直。
八年前,他因劝谏被下狱,又因议和有功被放出,之后一直称病在家,很少上朝。今日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将渠大夫有何高见?”燕王喜语气冷淡,显然对八年前的事仍耿耿于怀。
将渠上前几步,跪倒在地“大王!鄗代之败,犹在眼前;易城之围,记忆犹新。今赵国虽疲,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兼庞煖新掌兵权,正欲立功扬名,此时伐赵,无异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