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阵阵。
李治离开武昭仪的寝宫,走进太极殿的偏殿里坐下。
小成子把长孙无忌的奏疏放在他的面前,他一字一句看完,顿觉全身冰凉。
那一日,姐姐高阳公主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大伯房遗直非礼我,陛下可要为阿姐作主啊……”
高阳公主边说边哭,言辞凄切,仿佛当真受了奇耻大辱。
李治当时便皱了皱眉。他太清楚这位姐姐了,父皇在世时,她与辩机和尚的丑事闹得满城风雨。腰斩辩机后,她连父皇驾崩时都面无哀容。
平日,只有姐姐欺负别人。别人欺负她,他这个当皇上的弟弟还真不敢相信。
他也明白,高阳公主这么闹腾,不过是因为大伯房遗直要继承家族的爵位。
“好,准奏,朕会派人去查。”他想,不过是房家兄弟争产,查一查,斥责几句,也就罢了。
毕竟,高阳公主是亲姐姐,自己也不能不管不顾。
次日早朝前,辅政大臣、舅舅长孙无忌听说此事,主动请缨:“陛下,高阳公主的事,派别人去查不妥,由臣来查吧。”
舅舅年老了,还时不时为他排忧解难!当时他真的有些感动。当即答应由舅舅调查高阳公主被房遗直非礼之事。
可是,长孙无忌的奏疏上写的并非房遗直非礼一事,而是一件惊天的谋反大案。
“陛下,长孙太尉到!”小成子禀告。
长孙无忌向李治禀报了调查的情况,李治看着面前的奏疏,沉默良久。
长孙无忌道:“陛下,房遗爱已经供认,与薛万彻、柴令武密谋,称‘若国家有变,当奉荆王元景为主’。而薛万彻入朝时也曾言:‘今虽病足,坐置京师,鼠辈犹不敢动。’”
薛万彻本为隋将,父皇屡次遣使招谕才复出拜将。在平突厥、攻薛延陀部、征高句丽时屡立大功,封右武卫大将军,娶父皇之妹丹阳公主为妻。
薛万彻是父皇留给自己的猛将!
荆王李元景,是高祖第六子。是自己的叔父,位列三公的司徒。
舅舅又道:“房遗爱还供出了吴王李恪”。
李治盯着奏疏上的那个名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李恪是他的异母兄长。父皇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当着群臣的面说:恪,英果类我。父皇甚至动过易储的念头,想立李恪为太子。
“太尉!”这次,他没有称呼舅舅。
“房遗爱是一个无心机、有武力的莽夫,习惯被公主呼来喝去,还记得辨机一案吗?房遗爱就不敢吱声,这样的人,他会谋划废立吗?”
“臣亲自审问的,他供认不讳!”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静。
李治翻开呈报的审讯记录,“薛万彻的供词中说,‘若国家有变,当奉荆王为主’。此言是薛万彻亲口所说吗?朕查了原录,薛万彻的原话是‘吾老矣,无能为也。诸君好为之。’他哪里提过‘荆王’二字?”
“这些年来,六叔李元景一直支持朝廷的决策,朕的记忆中,他从没有说过任何不利于朝政的言语。谨小慎微,没有任何不臣之举。他为什么要谋反?为什么要去力挺一个跟自己毫无交情的荆王?”
李治一口气讲出心中的疑问。
“陛下问这么多,是质疑臣的调查和审讯有问题吗?臣已经回答过陛下,呈报的案情全部属实。”
陛下。长孙无忌微微抬高了声音,“谋反大逆,不同寻常案件。若事事必求亲口供认,则天下无谋反可定。臣蒙先帝厚恩,受陛下重托,对谋反之人决不轻饶。”
谋反。李治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长孙无忌的眼中,却像冬日里的寒冰,“吴王李恪,究竟谋了什么反?”
长孙无忌终于微微变色,随即恢复平静,房遗爱供认与吴王恪同谋!
“遗爱的供词真的明言与吴王同谋吗?吴王认了吗?”
李治看着面前的辅政大臣,自己的舅舅。烛火映照下,长孙无忌的面孔明暗交错,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然同从前一样——沉静,坚定,深不可测。
这双眼睛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被立为太子,看着他登基。这双眼睛曾经是他最信赖的依靠。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在看着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太尉,李治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长孙无忌的肩背僵了一下。
“记得父皇临终时,拉着朕的手说‘无忌、遂良在,汝勿忧’。朕登基以来,事事倚重舅舅。朕想召杜正伦回朝,舅舅说不可,臣听你的。去年,朕想为李恪加封,舅舅说不可,朕还是罢了。很多次,舅舅否决朕的提议,朕都依舅舅。”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可这次不一样。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舅舅呈报的这些人,要杀他们的头,要砍他们的脑袋。他们是朕的叔父,朕的兄长,朕姐妹的夫君。是我朝依重的大将、大臣。朕——不要他们死!”
臣知道,陛下对臣越来越不满。可臣所作所为,皆为大唐社稷。”
长孙无忌缓缓道:“荆王元景,先帝在时便有二心。吴王恪,先帝对他赞赏有加,称‘英果类先帝’,在朝廷和民众中都有很高的声望。陛下仁厚,臣深知。但,他们都是陛下前进路上的障碍。”
所以舅舅要替朕扫除障碍?
“臣替陛下守社稷。”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了一些愤怒,“李恪不死,他在朝中的声望会高过陛下?荆王不除,宗室中会有多少人心怀异志?陛下仁厚,不忍杀叔父兄长。陛下不忍做的,臣愿为陛下做!”
“其实朕知道,舅舅是在帮我,但更是在帮自已铲除异己。你不满房玄龄,与荆王、吴王素来不睦……”李治第一次公开与长孙无忌针锋相对。
“说过多次了,朕不要他们死,其他的,但凭太尉作主。”最后,李治的声音近乎恳求。
“陛下,他们的罪行已经是板上钉钉,依律论处!请陛下用玺!”长孙无忌的脸色变得铁青。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