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的时候,婉宁的魂魄终于开始重新凝聚。
那些散了太久的意识碎片,像碎裂的镜子被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每一片都带着模糊的光。
我感觉到她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一粒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黑暗中伸出了一根细细的根须。
两百八十年的时候,她第一次“碰”到了我。
不是手指的触碰,是意识的触碰。
她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猫,在黑暗中茫然地摸索,忽然触碰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那是我,是我两百年如一日在她体内流淌的精魄。她本能地朝那个温暖靠过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握住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紧。
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某一天,婉宁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空洞的、涣散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瞳孔才慢慢聚焦,认出了守在床边的那个男人——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多了几道沟壑,可他的眼神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
“爹……”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施佩恩哭得像个孩子。
他趴在床边,把脸埋进婉宁的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绝望和希望,全都在那一声“爹”里化成了眼泪。
婉宁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哭成这样。
她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安静地待在她的身体里,像一条潜入了深水的鱼,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切。
秘术融合的过程中,我和婉宁的意识之间,不知不觉地打开了一条通道。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任何人力所为——两个魂魄在同一个躯壳里共生了三百年,就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段记忆是谁的。
婉宁开始能感觉到我的记忆。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碎片——一片雪,一簇火,一双苍老的手。
后来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长卷,将我的六十年一点一点地铺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十六岁的模样,拿着一把刻刀,对着一块紫檀木认真又笨拙地比划。
她看到了那个青年,牵着丝线在戏台上翻飞,木偶在他指下顾盼神飞,台下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到了那个中年人,鬓边生出第一根白发,抱着木偶在无人的荒野里一步一步地走,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
她看到了那个老人,佝偻着背,在一个雪夜里把木偶搂进怀里,说“烧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看到了那场大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间破庙。那堆熄灭的火。
她看到了木偶跪在老人冰冷的身体前,木质的眼眶里涌出黏稠的树脂,一颗一颗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哭了。
不是用我的泪,是用她自己的。
温热的、咸涩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打湿了枕头。
“姐姐,”她在心里轻轻叫我,声音有些发颤,“他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人是雕刻我的人,是牵动我丝线的人,是陪伴我六十年的人。
可他也是我永远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很想他,对吗?”婉宁又问。
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