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被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入,每一根针都在慢慢地把我的意识从木头的纹理里往外挑。
我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碎掉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我。
不是施佩恩的手——那只手更小,更软,更凉。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轻轻柔柔地触碰着我的意识。
那是施婉宁。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精魄、什么是秘术。
她只是在昏迷了三十年之后,第一次感知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个存在——于是她本能地、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存在靠了过去。
我握住了她的手。
秘术在这一刻完成了。
我的精魄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出了木质的躯体,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缕烟,飘飘荡荡地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最终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很冷,很静,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地方。
可是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光点,像一粒沉在深海底的珍珠,发着淡淡的光。
我朝那个光点走过去。
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瞬,我不知道。
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女孩。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长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像是睡着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脉搏还在,细若游丝,却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醒了,”我在心里说,虽然她听不见,“醒了就好。”
———
秘术成功之后,施佩恩告诉我,我需要做的就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我的精魄渗进施婉宁的经脉里。
这个过程急不得,快了怕她承受不住,慢了也没有用。
好在我有自己的意识,我可以控制分寸,可以感觉哪里堵了、哪里破了,就多花些力气去修补。
我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无声无息地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碎掉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接上,那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有时候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经脉,我要花上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能将它重新贯通。
破裂的脏腑更慢,一寸一寸地愈合,像蜗牛爬过青石板,留下的痕迹几乎看不见。
一年,十年,百年。
施佩恩每天都来。
他坐在床边,握着婉宁的手,给她讲外面的故事。
讲山上的灵桃三百年一开花,他亲眼看着花苞绽开又落下,反反复复看了许多次。
讲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天雷劈了,又从根部发出了新芽,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讲他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讲着讲着就沉默下去,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说话。
问我累不累,问我需不需要歇一歇。
我没办法回答他,只能在婉宁的手心里轻轻画一个圈——这是我告诉他“还好”的方式。
一百年的时候,婉宁的经脉接好了大半。
她的心跳变得沉稳有力,面色从苍白如纸渐渐浮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可她还是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