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二月初四。
河南开封,巡抚都察院正堂。
连日西风萧瑟,檐下旌旗翻卷沉郁,整座抚院肃然压闷。
樊尚燝立在公案之前,指尖紧攥陕州递来的连旬败报,心底寒意彻骨。
自崇祯元年至今,他已是河南第五任巡抚。
前四任无一善终,前车之鉴历历刺骨
任丘兆麟,锐意整顿乡团、清查隐丁,触碰中州缙绅根基,遭阖省乡宦群起弹劾,在位一年即被革职,郁愤卒于归途;
次任范景文,素有干才,方欲整饬军务,遇己巳国变,奉旨勤王北上,豫地防务半途尽废;
三任郝土膏,太常出身,精礼乐而不识兵戎,莅任无御寇实绩,旋即罢黜;
四任吴光义,唯擅刑名钱粮,军政全然束手,半年便被调移。
中州积弊根深绅衿隐田隐丁、卫所虚额朽弊、州县疲弱积年,谁抚河南,谁坐危炉。
樊尚燝本东林台臣出身,三甲进士入台,一生最重名节、最畏封疆失事。
他深知——今日西疆崩毁,灵宝、阌乡、陕州尽陷,若河洛再溃,洛阳有失,他必是五任之中罪责最重、下场最惨之人。
不敢迁延片刻,他即刻飞檄省垣在司高阶文武。
于三日后齐集抚院,开全省最高紧急军议。
大堂规制森严,文东武西分班肃立。
文官序列巡抚樊尚燝、巡按金光宸、左布政萧奕辅、右布政李继贞、按察使王孙熙、各道兵备、开封知府俱全。
武官唯河南都指挥使李栋一人在列。
其余镇戍将官皆守汛地、无檄不得擅离
副总兵许定国镇怀庆北岸河防,麾下参将芮琦、游击陶希谦分领各渡口汛守;
洛阳参将张世麟死守洛城;
孟津游击越效忠驻防南岸河口。
诸人皆以塘报通军情,不得亲赴省议。
满堂百僚屏息凝立,无人敢先出言。
樊尚燝面色铁青,将一叠败报重重拍落案台,声沉含怒
“贼势尚炽,谋犯豫土。
旬日之间,灵宝陷、阌乡破、陕州溃!
崤函百二天险,祖宗屏蔽中州百年,一朝尽塌!
商洛游击翁英力战殉国,将士尸横山野!
此前三边总督洪承畴递来豫省塘报,谎称西窜之寇不过数百残兵!
可连日各路探马、州县申文齐至——
出关渠帅费书瑜麾下部曲数万,整营建制、甲仗精整,号三边乞活军,盘踞陕州,修整蓄力,虎视河洛!”
他越说越厉,字字掷地有声
“洪承畴久镇三边,手握潼关雄关、节制西陲重兵。
寇在关内,他不围、不堵、不剿;
寇出潼关,他不追、不截、不扼!
只以邻为壑,将滔天兵祸尽数驱入河南!
此人旧年巡抚延绥,便与杜文焕惯用此术,遇寇不剿、唯驱邻境,保全己境安稳,博取朝堂优叙。
今日河洛危局,非寇祸,实是人祸!是洪承畴一己私祸!”
巡按李日宣跨步出班,神色凛肃,直击要害
“中丞所言字字诛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