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刑部胡侍郎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胡侍郎,胡仲明。刑部左侍郎,与谢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只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他来做什么?
“请。”
胡仲明进来后连客套话都省了。
“谢兄,明日便是七日之期了。你可有何打算?”
谢端近两日为了这桩案子劳心费神,本就不算硬朗的身体更显疲惫。
“仲明现在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胡仲明没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可认下郑谦的案子。”胡仲明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目光直视谢端。“一旦有人出来自首,谢大公子自当无罪释放。”
谢端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暗淡,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又落回胡仲明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上。
“这可是杀人的死罪,此人为何愿意认下?”
胡仲明沉默了片刻:“三殿下久慕谢公清名。”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谢端盯着胡仲明。
他不是不知道三殿下在朝中培植势力,也不是不知道郑谦案背后隐隐约约与党争有关。可他没想到,他多年的同窗好友,竟早已站队了三殿下。
“仲明,你今日这是替三殿下……来做说客的?”
胡仲明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谢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但你也该想想,这个案子若翻不了案,谢家会是什么下场?”
“就算郑家与谢家有旧日情分在前,但这可是丧子之痛啊,到时候两家交恶,若他在朝堂上恶意针对……”
“还有谢家的清名……难道要毁在一桩无头案上吗?”
眼看谢端神色松动,胡仲明又补了一句:“三殿下说了,他不要谢家做什么,不过是想交一交谢家这个朋友。”
谢端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容我考虑考虑。”
胡仲明也不多劝,站起身来:“谢兄,天亮之前,我等你的答复。”-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裹在一层厚重的白里。
早朝时辰未到,金銮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殿外风雪交加,殿内倒是被炭火熏得暖意融融。
“这雪再下几日,城外棚户怕是要压塌一片。”
工部左侍郎眉头拧成一团:“今早邸报说,通州那边又报了雪灾,压垮了百来间屋子。”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说的全是雪患赈灾的事。可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殿门口瞟,今日最大的事情,不止是雪。
郑谢两家的命案,今日是第八日了。
圣上给了大理寺七日之期,今日早朝,皇帝必然要过问。谢家公子还在大理寺牢里关着,郑明远丧子之痛未愈,这两家今日在朝堂上如何对峙,才是真正的好戏。
“谢大人还没来?”
“郑大人也还没到。”
胡仲明站在武臣那一列的末尾,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
他目光越过几排人头,落在最前方靠近御座的位次上。那里站着几位皇子,其中最醒目的,正是三皇子萧瑜。
萧瑜正侧身与身旁的一位老大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位老大人连连点头,一脸受宠若惊。
胡仲明垂下眼。昨夜他回府后,直到天亮也没有等到谢府的回话。今早天没亮,他便去了晋王府。
“谢端没答应?”
“回殿下,还没有。”
“不急。那便等大理寺定了罪,你再去牢里安排安排。据说谢大公子身体不好,在牢里生生病也算正常。”
胡仲明跟了晋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殿下的手段了。这是要用谢珏的命逼谢家站队。
胡仲明的目光再次扫过殿门。殿外风雪正紧,两道人影正一前一后穿过廊檐,踏雪而来。
是谢端和郑明远。
其实论年岁,谢端早已过了致仕的线,三年前就该递折子回府养老了。可皇帝赏识他学问精深、为人端方,亲口下旨挽留,说“谢卿精神矍铄,再帮朕掌三年翰林院”。
谢端也没推辞,便留了下来。只是这半年看着,身子到底不如从前了。
谢端进来时,有人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郑明远紧随其后,身旁的几位御史本能地想凑过来,又被他冷冷的表情逼得又缩了回去。左都御史的威仪,加上丧子之痛的阴翳,让他整个人看着愈发难以接近。
殿中的议论声顿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谢端和郑明远之间来回扫着。
“皇上驾到!”
在内侍尖锐的嗓音中,满殿寂静了下来。皇帝从侧殿缓步走出,在御座上坐定,神色瞧着不甚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