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是在一个夫子底下学了半个月的弟弟,年夜饭结束后,虞知宁思索片刻,还是去了谢濯玉的院子。
谢濯玉的院子名叫清晖院,地方实在算不上好,偏居府西一隅,窄□□仄,与清晖二字的风雅全不相称。
虞知宁寻到院子里来时,发现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随侍的小厮都没有。
主屋里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朦胧的光晕。
虞知宁还未走近,便听见几声低咳从里头传出来。窗纸上印出一个修长单薄的人影,似乎正站在桌边倒水。
虞知宁站在门外许久,听着里头又传来一阵低咳,终于抬手叩了叩门扉:“二弟。”
窗上的影子明显一顿。
片刻后,里头传来谢濯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兄长?”
门从里面拉开了。
谢濯玉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乌发散着,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身形比平日更显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隐约可见,像是这几日病中又瘦了一圈。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扶着门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兄长怎么来了?”-
虞知宁忽然想起初见谢濯玉时,那会儿他也是这样,苍白、单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她在那间小院里养了他数月,日日汤药不断,三餐不落,才勉强将那具破败的身子养出些起色。
那时悉心照料的情义都是真的。
哪怕她受剧情所限,终是要走。
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谢濯玉就是日后搅弄风云之人。
但此时见到谢濯玉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她心里突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三十岁就没了的人,再翻云覆雨,命也是没了。
“兄长?”
“你在想什么?”
面前人微哑的音色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虞知宁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盯着谢濯玉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看了许久。
她慌忙挪开视线,将手上拎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听说二弟病了,我挑了些温补的药材,看你用不用得上。”
“多谢兄长,进来喝杯茶吧。”
谢濯玉接过她手中木盒。
“只望兄长不要嫌弃我这里茶不好。”
说罢,他身子侧了侧,让出路来。
这话将虞知宁架在火上,她不好立即离开,只得说着“怎会”,踏入了屋子。
屋子不大,一眼看得到头。
一张简单的床,一张简单的桌案。
桌案上放了不少书籍,床榻上被褥凌乱,显然方才谢濯玉还躺着在休憩。
虞知宁在桌案前落座,谢濯玉当真给她倒了杯茶,她只得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屋内虽然生了炭火,但显然分量不够,体感还是有些冷意。而谢濯玉还披着单衣,一直静静看着她。偶尔掩唇轻咳几声。
虞知宁听见咳声,又瞧见对方那副单薄的模样,实在心绪不宁。
“只听说二弟是幼时中了毒,这么多年,还没寻到解毒的法子吗?”
她依稀记得那夜,她在意识模糊中也曾询问过,那时谢濯玉回答的是“已经找到办法了”。
可她瞧着他如今的样子,并不像寻到办法的模样。
若真有人能寻到根治的法子,他也不至于刚过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了吧。
“说来遗憾。”
谢濯玉垂下眼睛,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回忆什么。
“的确寻到过一个法子,可惜……”
他抬起眼,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虞知宁:“可惜什么?”
谢濯玉看着她,神情竟然显出几分落寞来:“……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收了落寞:“今日多谢兄长探望。待弟弟身子好些了,再去兄长院中回礼。”
话已至此,虞知宁不便再留,点点头起身告辞。
谢濯玉也跟着站起来,大约是起得急了,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他方扶着桌沿稳住,袖中忽然滑出一物,轻飘飘地落在了虞知宁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