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舰队航行接近马六甲海峡的入口,海面忽然变窄了。
从“镇海号”的船头望出去,原本开阔的海面像被两只手掐住了脖子,两侧的陆地伸出来,把航道挤成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道入口处,密密麻麻布满了炮台——土石堆砌的,方方正正,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石头人蹲在海边。炮台上架着一门门铁炮,炮口朝着航道方向,黑黢黢的,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
炮台后面,停着十几艘西洋战船。船是木头的,船身高大,船帆鼓鼓囊囊,桅杆上挂着红底白十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上的水兵穿着杂色的短褂,有的戴铁盔,有的戴皮帽,有的光着脑袋,手里攥着弯刀和火铳,站在船舷边,朝大夏舰队的方向张望。
五艘铁甲舰缓缓驶入马六甲外海,烟囱里的白烟拉成一条长长的烟带,横亘在碧蓝的海面上。船首劈开海水,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涌,发出低沉的“哗哗”声。
“镇海号”的船头上,刘铁锤正趴在栏杆上,眯着眼打量对面的西洋炮台。看了半天,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笑死。”他说。
铁蛋抱着“祖宗”炮弹从炮位上探出头:“老刘,你笑什么?”
“笑这帮弗朗机学人精。”刘铁锤抬起右手,指着对面那些炮台,手指在空中画了一圈,“你瞅瞅那些炮——炮管壁厚不均,炮膛不圆,炮架歪歪扭扭,炮口跟狗啃的似的。这玩意儿也叫炮?纯属照猫画虎、东施效颦!”
铁蛋眯着右眼看了看,闷声说:“看着挺大。”
“大有屁用!”刘铁锤的声音大了些,“壁厚不均,打两炮就炸膛!炮膛不圆,炮弹出去就翻跟头!没有校准,没有镗床,纯靠铁匠瞎捶、土石乱垒——属于自杀式仿制火炮!”
二狗蹲在旁边的栏杆上,嗑着瓜子,听见这话,凑过来问:“老刘,你咋知道他们是仿制的?”
刘铁锤转过头,看着二狗,脸上的表情极其微妙:“因为老子几年前来过。”
铁蛋愣了一下:“你来过马六甲,教他们造火炮?”
“放屁,老子是打过他们,一炮下去把不服老子的傻逼吓得嗷嗷叫。”刘铁锤把胳膊肘支在栏杆上,“之前我独自带舰队下南洋的时候,去过佛郎机。那时候这帮弗朗机还只会拿鸟枪、弓箭,一帮教庭的人跟我哔哔,他们的教堂屋顶——我拿船上的一门小炮,一炮给轰了。”
二狗手里的瓜子停了停:“你轰人家教堂?”
“轰了。”刘铁锤嘿嘿笑了两声,“那时候他们连正规火炮原理都不懂,拿火药当烟花使。我轰了一炮,他们吓得三天没敢出海。后来我走了,听说他们满世界找会造炮的人——找了大夏的逃兵,找了天竺的工匠,找了阿拉伯的师傅,东拼西凑,硬生生山寨出一堆半生不熟的火炮。”
他顿了顿,指了指对面那些炮台。
“短短几年,能搓出这么多炮,说明这帮人确实下功夫了。但功夫下得再深,没有镗床、没有校准、没有系统的铸炮工艺——搓出来的还是山寨货。唬得住马六甲的土王,唬不住大夏军工。”
铁蛋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看着挺凶,就是长得歪歪扭扭,不如咱们的规整。”
“规整?”刘铁锤嗤了一声,“规整只是表象。关键是——他们这门炮,十炮能打中一炮就算运气好。打中之后,炮管能撑住不炸膛,就算祖上积德。咱们的炮——十炮十中,百炮不炸。差的是什么?差的不是铁,是工艺。是镗床,是模具,是标准。这些玩意儿——他们偷不走。”
二狗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看着对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西洋炮台,慢慢咧嘴笑了。
“好家伙。”他说,“原来西洋霸权的秘密,就是偷学咱们、还学不精。主打一个学皮毛、丢精髓,山寨货锁大海。”
刘铁锤拍了拍栏杆,转身朝炮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铁蛋喊了一嗓子:“铁蛋!把咱们的炮擦亮点!等会儿让这帮洋人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炮!”
铁蛋响亮地应了一声:“得嘞!”
“镇海号”的船楼上,萧战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西洋炮台。他的玄色常服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暗沉的光,白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他的目光从炮台扫到战船,从战船扫到航道,从航道扫到远处的海峡深处。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国公爷。”王稳当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海图,“斥候回来了。”
“念。”
王稳当展开海图:“马六甲海峡入口,葡军炮台十二座,战船十四艘。炮台分布在水道两侧,交叉火力覆盖整条航道。战船停在炮台后面,呈梯队排列。入口最窄处,航道宽度不到两里。葡军炮台的火炮射程,大约覆盖整条航道入口。”
萧战微微点头。
“还有。”王稳当翻到下一行,“葡军在果阿、霍尔木兹也有驻军。三地互为犄角,形成三线锁海格局。马六甲锁东方,果阿控印度,霍尔木兹卡波斯湾。三点一线,把整片欧亚海上贸易全部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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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的手指停了停。
“三线锁海。”他重复了一遍。
“是。”王稳当说,“比尔神父说,这套布局是弗朗机人近几年定下的。马六甲是东方门户,果阿是印度中枢,霍尔木兹是波斯湾咽喉。三地驻军,三地收税,三地封锁。任何东方商船想走西洋航路,必须经过这三道关卡。每过一道,交一次税。交不起的——扣船、扣货、扣人。”
萧战沉默了三息。
“比尔神父呢?”
“在甲板上。他脸色不太好。”
萧战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王稳当说:“把刘铁锤、铁蛋、二狗、钱多多叫到舰桥。”
“是。”
萧战走出船楼,站在甲板上。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西洋战船上的焦油味。他扶着栏杆,看着对面的西洋舰队,看了很久。
一个西洋哨船正在朝“镇海号”驶来。船很小,船身低矮,船头劈开一道白浪,速度很快。船上站着七八个西洋水兵,穿着杂色短褂,手里攥着弯刀和火铳,脸上的表情——萧战看得很清楚——是傲慢。
那种傲慢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一个横行海上几百年的民族,面对“东方蛮夷”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东西。
萧战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过身,朝舰桥走去。
“叫比尔神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