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哨船在离“镇海号”大约半里的位置停下来。
船头站着一个西洋军官,四十来岁,高鼻深目,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红色的军服,肩上的金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左手举着一面小旗,朝“镇海号”的方向拼命挥舞。
“Stop!Stop!”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海风削得断断续续,“此乃弗朗机专属海域!其他船只禁止通行!”
“镇海号”的甲板上,二狗趴在栏杆上,歪着头看着那艘西洋哨船,看了半天,转头问旁边的铁蛋:“铁蛋,他喊啥呢?”
铁蛋闷声回了一句:“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二狗嗑了一颗瓜子,“但看那架势——不像好话。”
西洋军官又喊了一遍,这次还加上了手势——他伸出右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停止”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海峡入口的方向,再指了指“镇海号”,最后做了一个“掉头”的手势。整套动作极其流畅,像是练过一百遍。
“Stop!Goback!ThisisPortugueseterritory!”西洋军官的嗓子都喊劈了。
“镇海号”上,水师兵士们站在船舷边,看着那艘西洋哨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屑。一个老兵撇了撇嘴,对旁边的同伴说:“这帮洋人比南洋苏丹还霸道。大海是你家后院挖的?我们跑海路跑了上千年,你们刚来几天就敢画地盘?”
同伴点了点头:“纯属海上恶霸。”
甲板另一头,比尔神父正从船楼里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神父袍,胸前挂着银十字架,金发被海风吹得乱飘。他听见西洋军官的喊话,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神父!”二狗朝他挥手,“来来来!这帮人喊什么呢?你给翻译翻译!”
比尔神父硬着头皮走到船舷边,朝西洋哨船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三分。
“国公……”他转过头,对着萧战的方向,声音有点飘,“他说……他说这是弗朗机专属海域,东方船只禁止通行。让我们立刻掉头,否则……”
“否则什么?”二狗问。
比尔神父咽了口唾沫:“否则就……击沉。”
甲板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二狗笑出了声。
“击沉?”他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进海里,“就凭那几条木头船?就凭那几门山寨炮?他说击沉咱们?”
铁蛋从炮位上探出头,右眼眯了眯,闷声说了一句:“他可能不知道咱们的船是铁做的。”
刘铁锤正好从舱里走出来,听见这话,嗤了一声:“铁做的他更不怕——他大概以为以他们的实力,什么船都会沉。这帮洋人,连铁船都没见过,还敢说击沉?”
西洋哨船上,那个军官见“镇海号”没有反应,又喊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更冲了,手按在剑柄上,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
“Stop!Imandyoutostop!ThisistheterritoryoftheKingdomofPortugal!Youhavenorighttopass!”
比尔神父的嘴唇动了动,但没翻译。他转过头,看着萧战,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黄连。
萧战站在船舷边,负手而立,看着那艘西洋哨船,看了很久。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比尔神父。
“他在威胁我?”
比尔神父点头:“他在威胁您。他说——如果我们不立刻掉头,弗朗机舰队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一切必要手段。”萧战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包括击沉?”
比尔神父艰难地点了点头。
萧战转过身,看着前方的海峡入口。入口处,西洋炮台林立,战船密布,红底白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炮口全都朝着“镇海号”的方向,黑黢黢的,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
他看了很久,然后淡淡开口。
“继续前进。”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国公……他们说……”
“让他们说。”萧战转过身,朝舰桥走去,“继续前进。”
西洋哨船上,那个军官看见“镇海号”没有掉头,反而加速朝海峡入口驶去,脸上的表情从傲慢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愤怒。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朝“镇海号”的方向挥舞,嘴里叽里咕噜地喊了一长串西洋话。
“他喊什么?”二狗问比尔神父。
比尔神父闭着眼,像是在忍受某种折磨:“他说……‘你们这些东方蛮夷,竟敢违抗弗朗机王国的命令!你们会被击沉!你们会被扣留!你们会被送去果阿当奴隶!’”
二狗嗑了一颗瓜子,慢慢嚼着。
“好家伙。”他说,“这帮人比海盗还横。海盗劫船靠抢,你们劫船还搞官方规章制度?属于是合法化抢劫、正规化打劫。”
甲板上响起一片憋不住的笑声。
西洋哨船上的军官显然被激怒了。他把长剑插回剑鞘,转身对着身后的水兵喊了一嗓子。水兵们立刻忙碌起来,有的跑去搬火铳,有的跑去扯帆,有的跑去船头架小炮。哨船开始加速,朝“镇海号”的船头斜插过来,显然是想逼停大夏舰队。
“镇海号”的舰桥上,萧战站在海图前面。钱多多、刘铁锤、铁蛋、二狗、比尔神父都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萧战没有开口。他只是低头看着海图,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条线。那条线从马六甲出发,经过果阿,经过霍尔木兹,一直延伸到海图的最西端。
“三线锁海。”他轻声说,“马六甲锁东方,果阿控印度,霍尔木兹卡波斯湾。三点一线,把整片欧亚海上贸易全部卡死。”
他抬起头,看着比尔神父。
“神父,他们这套布局,多少年了?”
比尔神父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开口:“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近几年。弗朗机人从大航海开始,就在规划这套锁海布局,现在有了先进的火炮,速度更快。先占果阿,再占马六甲,最后占霍尔木兹。三地驻军,三地收税,三地封锁。任何商船想走西洋航路,必须经过这三道关卡。每过一道,交一次税。交不起的——扣船、扣货、扣人。”
钱多多的手指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脸色越来越白。
“我的天……”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三条线一锁,咱们以前出海贸易、西洋通商,全被他们掐脖子收重税!白白亏了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