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相敬如宾”四个字,祝云早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不是一个所托非人的悲惨故事了。
不料崔合玉转而便道:“可惜好景不长,他的这位夫君次年一开春便临危受命,远赴西北征战沙场去了,直到上月,忽然断了音讯,这另孟娘子忧心不已,所以她此番来长安,一来是为了端午宴,二来也是为了打听打听他夫君的消息”
祝云早闻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在这个交通不发达,通讯靠运气、边境不太平的朝代背景之下,人一旦参军入伍、远赴边关便要做好三年五载都回不了家的准备,并且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其实很大一部分来讲,就是靠人数堆出来的,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的枭雄并非没有,但也并非人人皆是,所以每次冲上战场,必定都是以命相搏的厮杀,而这种状态下,人能够生还的概率其实很低。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祝云早仍执拗地选择往乐观的方向考虑,“也不必太过忧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不定只是战事吃紧,一时未能抽出时间来写信,亦或是路途遥远,信驿还没将信笺送过来呢。”
崔合玉“嗯”了一声,“我那日也是如此劝慰她的,可她说上个月她去庙里为她夫君祈福的时候,香莫名断了一根,她担心这是凶兆,这才有些焦心,那日借着酒劲上头,便哭了出来,如今心情已经平复许多了。”
祝云早轻叹一声,感慨道:“如此看来,这太平就更不可能是依靠姻亲来维系的了”
崔合玉亦小声嘀咕道:“都怪这些可恶的外邦人,今年开春来频频挑衅生事,否则边关守将们也不会如此”
两人正说着,韦韵自后面走过来,拍了拍祝云早的肩膀,“祝娘子,你暂且停下手里的活,先随我来一下。”
祝云早和崔合玉齐齐回头,两人相视一眼后,祝云早将手里的活计转交给了崔合玉,自己则跟在韦韵身后,自御膳房走了出来。
此刻雨意沛然,廊外早已一派朦胧景象,天地万物都为香灰色笼罩着,全然没有半点雨过天晴的意思。
“不知韦大人寻我何事?莫不是围猎场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两人顺着连廊一路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空地,祝云早见韦韵神色不大对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韦韵停下脚步开口道:“倒不是围猎场那边出了事,而是长安城中出了一些乱子。”
“啊?”祝云早错愕问道:“长安城近期不是一向戒备森严吗,能出什么乱子?”
韦韵低声道:“方才有探子来报,西市今日有异动,只怕是番邦人欲行不轨之举。”
祝云早疑惑:“何不派出皇城司、御林军前去镇压异动?”
韦韵道:“西市鱼龙混杂,除了大量的番邦货商之外,还有一部分长安百姓居住于此,若是贸然出兵,只怕会打草惊蛇,使无辜百姓陷入到水深火热当中。”
祝云早心觉韦韵此番专程单独来同自己说这件事,定然是已经有了打算,于是追问道:“不知韦大人有何打算?”
韦韵将羽睫微微一抬,露出一双足可洞察世间万事的眼睛,“我想让你帮忙,联络拭雪楼出手。”
一道惊雷轰的一声,灵蛇般的闪电弯折成数道光痕,自天际劈下,将天地万物照得惨白,祝云早的脸色也霎时变得惨白。
——她是怎么知道她能联系到拭雪楼的?!亦或者说,她是何时知道她能联系到拭雪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破庙
隆隆响的雷声滚过天际,大雨倾盆。
没出一盏茶的工夫,雨水便将整个长安淋了个透,自城门外向内看去,鳞次栉比的房舍、高低错落的屋檐均在暴雨之中失焦,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商铺顶上的幡子在风中摇摆颤抖,来来往往的行人此时一概为暴雨所限制,躲在屋檐底下,街边不少货贩压根没来得及收摊,便被这场狂风暴雨捶打了一番,看上去很是狼狈。
在这样的大雨下,李邺和他的马似乎半点也没受到影响,若是此时有人目力奇佳,定会发现雨水竟然半点不曾沾到他的衣袍上——他竟以自身内力,将风雨尽数隔绝在了周身一尺之外!
骏马疾驰,过了十字街,他便一扯缰绳,直奔大相国寺的方向,快得像一道有色的风。
且不说雨势朦胧,便单单是这样的马,也任谁都也不敢轻易上前阻拦。
今日是端午的第二日,大相国寺的论禅大会刚刚开始,故而纵使雨如瓢泼,当下仍有不少人留在寺内祈福发愿、静坐听禅,仿佛佛法无边,普度众生的同时,还是可以为芸芸众生遮风挡雨的。
李邺不信佛,他此生所造杀业无数,别说是在此静坐聆听佛法了,就是诸如此种精通佛法的老和尚,他都已经杀过无数了。
更何况他今天来大相国寺,可不是为了来听佛法的
而这一切,还要从昨夜说起。
半日之前。
他穿过浓深的夜色夜奔而来,由于长安城每晚固定时间关闭城门,故而他并未进去,只好留宿于城郊五里外的一处破庙当中。
谁料这一偶然之举,竟还意外牵扯出来一桩祸事。
当时已经入夜,约莫是戌时过半,子时未到之际。
李邺在破庙院前下马后,将马栓在了院门口的一棵树上。
此处荒草丛生、门环锈绿,一看便是荒于修葺已久了,李邺绕着破庙走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在此,便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二进的院子,主庙门上挂着“土地庙”的匾额,但里面供奉的却并不是相貌和善的土地公,而是三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夜叉。
谨慎起见,李邺进庙后吹亮火折子四下转了一圈,除了这三座夜叉泥塑像之外,香炉和烛台七扭八歪地倒在供桌上,从落灰的成都来看,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了。
但令李邺颇为意外的是,破庙的西北角摆着一张矮方桌,方桌旁七零八散地丢着几只蒲团,而靠墙一侧则乜乜斜斜地躺着几只空酒坛,李邺翻看一番后,还找到了几粒滚落在缝隙中间的盐酥豆和油花生。
难道先前有人也夜宿于此?
李邺围着矮桌转了一圈,目光如电般观察了一下残留的痕迹。
桌子正中间摆了一只烛台,烛台上的白蜡早就已经燃烧殆尽了,此时只剩一点凝固的、干涸的蜡膏在底座上。
李邺伸出食指,在蜡迹上轻轻剐蹭了一下,尚且没有完全凝固,约莫离燃尽只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此处并不在官道途中,而是在一条幽深僻静的小道上,自此向北五里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通往长安城的路,而往南则是他方才来的那条路。
此时夜色已深,长安城的城门早就关闭了,即便是提前一个时辰,也断然入不了城,可方才他来路途中也并未看见人影,并且以他的目力、耳力,若是附近有人,那么他定然会比对方先察觉到。
那么这五六个人到哪儿去了呢?这可真是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