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滴雨珠飘下来,带着点春夏交接时的微微温热之感,还不待众人完全反应过来,顷刻之间便变作大雨倾盆了。
这雨竟是说下就下,一点喘息的时间也不给人留,仿佛上天神将世间天地万物都视作案上鱼肉,无情地、肆意地蹂躏着。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密密匝匝地汇在一处攒成一股一股的细流,再顺着殿宇顶上排列整齐的五脊六兽旁流淌下来,将雨水穿成一道轻纱一般的软帘。
雨意沛然之际,祝云早手里正拿着一只锅铲,反复翻炒着锅里的肉片,时不时撒一点佐料进去调味。
百忙之中她抽空顺着雨帘向外眺望了一眼,心道:不知这天气忽然变化会不会对围猎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小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们过去,取些蜡烛回来,将灯都给点上——”
“其余人手里的活不要停,当心误了大事,掉了脑袋——”
主管监督御膳房进度的老太监扯着尖尖的嗓子,拖着长声组织着工作。
此时虽正值晌午,但因这一场雨来得突然,所以光线比方才暗了许多。
他安排了几名小太监取来十几根粗如儿臂的蜡烛拿了过来,逐次将烛台和灯笼都点亮了。
“祝娘子,汤我已经煮上了。”崔合玉提着一柄大木勺走了过来,顺着祝云早的视线也往窗外瞄了一眼。
此时雨丝倾斜,但无一不恰到好处地止于廊下,并无半点雨水打进窗棂来,可见这皇宫建筑的设计,都是极致巧妙的。
“好大的雨啊,也不知道会下多久。”崔合玉望着窗外雨景,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漂亮的雨幕呢,真不愧是长安啊。”
祝云早淡笑以应,“的确。这样宽大出兀的屋檐不仅能将风雨挡在廊外,使屋内众人免受其吹打,而且还很雅致,这个设计何其精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雨
祝云早口上念叨着天气,心底里却在担心此时正在围猎场中狩猎的小壬的情况,雨下得如此突然且如此猛烈,也不知道小壬那边有无准备。
不知是不是雨势颇大的缘故,祝云早心里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她,这样古怪的天气很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究竟会发生什么,显然当下她也说不准。
崔合玉见她望着窗外出身良久,还以为她有什么心事,“祝娘子,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祝云早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在想这雨怎么说下就下,一点预兆也没有。”
崔合玉笑道:“这五月的雨还不是说下就下的,而且今年入暑早,天气热得也快,颇有大旱的架势,若是不多下几场雨,只怕田里的百姓们都要急疯了,眼下多来几场雨是好事,至少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闻言祝云早愣了一下,她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她只是隐约觉得这样的大雨天有些压抑,却没想到换个角度思考,这雨竟是有利于田间劳作的百姓的。
“崔姐姐家中是以务农营生的么?”
祝云早顺着这个话题同崔合玉聊了下去,暂且将方才的忧虑抛之脑后。
崔合玉道:“我是商户女出身,父亲在巴蜀一带经营酒楼生意,母亲是当地猎户家的女儿,家中上有两位哥哥,下有一位妹妹,不过家中兄妹早都已经成家了,眼下都在打理着我父亲的产业。”
祝云早好奇问道:“你和你妹妹平常也负责打理你家酒楼的生意吗?”
以祝云早对这个时代背景的了解,女子抛头露面在外奔走就已经是为世俗所不容的事了,就更别说打理家中生意这种事情了。
崔合玉当然知道她疑惑的点在哪里,于是解释道:“在我们巴蜀一带,姻亲多以男方入赘女方做上门女婿为主,所以女子婚后是可以选择留在家中打理自家生意的。”
祝云早惊讶了一下,“难道是巴蜀一带都习惯如此吗?”
崔合玉点了点头,“没错,在我们那儿,这是很常见的情况,且多为一夫一妻制,夫妻互敬互爱,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鲜少有后宅女子因为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
祝云早忍不住赞叹道:“那真的是很先进的思想啊——”
何止先进,简直可以称之为跳出时代背景与封建制度的限制了!
聊到这个话题,崔合玉又叹了一口气,忽然感慨道:“若是孟娘子出身在我们巴蜀就好了”
祝云早“哦”了一声,音调上扬,带有几分疑惑之意,“不知此话怎讲?”
崔合玉忘了祝云早还不知道孟竹的事,于是便借此机会又多聊了两句,“那日韦大人邀我们三人在太和酒楼小叙,你可还记得酒后我们打酒楼出来以后,孟娘子莫名啜泣了几声吧”
祝云早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那日的情景,“好像确有此事,不知她是因何而哭呢?”
崔合玉朝祝云早招了招手,两颗脑袋凑到一起,她才小声开口讲道:“那日我们分开以后,我二人便回到了韦大人给安排的住处,孟娘子见我醉得厉害,便留下来帮我煮了一壶醒酒汤,也正是那天,她同我讲述了她的故事”
“她出身在一个官宦之家,父亲是,虽说比不上长安这些官宦,但家中规矩森严,嫡庶尊卑极其分明,偏偏她刚好是庶女中的一个,她们母女俩非但不受父亲宠爱,而且还时常遭到嫡母嫡姊的轮番打压,所以没过几年便迁居到了府外偏院,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存在。”
听到此处,祝云早心道:搬出府外岂不正好,虽说名义上不甚妙,但至少可以免遭嫡母的打压与排挤,日子也多多少少可以轻松自在一些,不必时时刻刻看别人脸色活着。
不料崔合玉又继续道:“孟娘子和她母亲搬出孟府到郊外偏院住下以后,孟老爷就像完全忘记了她们母女二人的存在,而执掌中馈的大娘子更是私自克扣了她们的月银和吃穿用度,无奈之下,二人只得省吃俭用,依靠积蓄艰难度日。”
“再后来孟母缠绵病榻,无钱医治,孟娘子便挑起了担子,主动到当地酒楼做帮厨,赚工钱,以此来勉强维系生计,而这也正是她如今成为了一名厨子的原因之一。”
祝云早道:“那不是也很好了吗,可以凭本事养活自己,不必在当家主母的手底下过受气包的日子。”
崔合玉摇了摇头,“事情并非如你想象般那样顺利,迁居到别院的第三年,孟府大娘子忽然差人送来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要将母女二人重新接回到府里去。”
此话一出,祝云早顿时皱了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孟家大娘子此举必定来者不善,另有所图。
果不其然,崔合玉下一句便讲道:“那孟府大娘子之所以如此一反常态,是因为孟老爷打算将孟娘子嫁与州牧之子做续弦,促成姻亲,以此来让自己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心道:倘若自己没有穿越过来,那么原主只怕也是大差不差的命运,以自家大伯的能耐,连亲生女儿都舍得拿去做利益交换,就更别说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堂侄女了。
想到自己,她转念又想到了当下同样处境的寿阳公主李菱,某种角度来看,她其实和自己、和孟竹都是一样的,都只不过是父权政治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恰如女人的陪葬品或许是绫罗绸缎,或许是金银首饰,而男人的陪葬品除了这些宝物之外还可以是女人,何其荒谬的规则!
崔合玉继续道:“好在孟娘子嫁过去后,她的这位夫君为人谦和有礼,待她虽说不上亲密无间,但也算得上相敬如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