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上前搀扶,没有出言安慰,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浅薄多余。
他只是静静伫立,沉默无言,周身气场沉稳笃定,任凭满帐悲戚与恨意环绕,自岿然不动。
死寂,持续了短短数息。
骤然,一道暴怒的声响轰然炸响,打破所有沉寂!
察合台猛地俯身撑地,身形暴起,笔直站起身!
呛啷——
锋利的弯刀瞬间出鞘,寒光乍现,凛冽的刀尖笔直指向赵志敬的眉心!
他双目赤红欲裂,胸中积压的丧父之痛、滔天愤怒尽数爆,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极致的暴怒,在狭小的金帐中轰然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是你!赵志敬!是你害死了我的父汗!”
“几个时辰之前,父汗尚且精神尚可,安然静养!自从你踏入金帐、面见父汗之后,父汗便气急攻心、当场咳血重伤!”
“是你满口歪理邪说,是你大逆不道顶撞大汗!是你字字诛心,活活将年迈重伤的父汗气死!”
“你根本不是来陪伴华筝尽孝、慰藉父汗的!你是蓄意前来,言语刺杀我蒙古大汗!你就是害死我父汗的凶手!”
这一番暴怒斥责,字字泣血,句句控诉。
如同一颗滚烫火星,猛地坠入堆满干柴的火堆,瞬间点燃了帐中所有人积压的悲痛与怒火。
长子术赤随之缓缓起身。
相较于暴躁冲动的察合台,他的情绪稍稍克制,身形沉稳,却依旧难掩眼底翻涌的沉痛与刻骨恨意。
他死死盯着赵志敬,目光冰冷刺骨,嗓音低沉坚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赵志敬,你休要狡辩。”
“父汗征战一生,身负无数旧伤,此次归来本就重伤缠身、气血大亏。”
“蒙古御医早已再三叮嘱,大汗需静心休养、绝不可动怒伤身,否则性命堪忧。”
“今日你闯入金帐,不顾父汗伤势,当众肆意争辩、言辞挑衅,字字句句,尽数戳在父汗的伤痛与心结之上。”
“父汗被你气得当场吐血重伤,气血崩碎,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撒手人寰、驾崩归天。”
“你虽未亲手持刀弑杀,可父汗之死,皆因你而起!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笔血债,你难辞其咎!”
最小的拖雷,依旧静静跪在榻前,始终未曾起身,亦未曾拔刀相向。
可他原本温和温润的嗓音,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沙哑、压抑,仿佛从万丈地底艰难挤出,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怨怼
“我念在你是华筝的夫君,是我蒙古的女婿。”
“今夜举国哀丧,我破例容你踏入金帐,送父汗最后一程。”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心怀歹念,恃才傲物,肆意激怒重伤的父汗。”
“今日我蒙古痛失大汗,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你辜负了父汗的包容,也辜负了我们所有人的信任。”
最后开口的,是始终沉稳克制的窝阔台。
他依旧端坐跪地,未曾拔刀,未曾暴怒,面上无半分激烈神色。
可他那双与成吉思汗如出一辙、深邃威严的眼眸,此刻一瞬不瞬死死锁定赵志敬。
平静的眼底之下,藏着最恐怖的冰冷与杀意,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令人不寒而栗
“居庸关一战,你飞身出脚,重创父汗。”
“那一脚之力,震断父汗三根肋骨,更是伤及心脉,落下无法根治的陈年重伤,多年反复作,损耗根基。”
“今日你又在金帐之中,当众与重伤静养的父汗激烈争执,句句逆言,彻底激怒大汗,使其旧伤复、气血逆涌、吐血濒危。”
“旧伤叠加新创,心力彻底枯竭,方才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赵志敬,即便你并非亲手弑君,可父汗之死,由你而起。你罪孽深重,百口莫辩,此生难辞其咎!”
四大王子轮番开口,句句指控,字字定罪。
帐中所有蒙古贵族、萨满武士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赵志敬一人身上。
无数道目光交织,裹挟着极致的悲痛、滔天的恨意、凛冽的杀机,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无力。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帝王,武力通天、深不可测。
数个时辰之前的对峙早已证明,帐内帐外,所有蒙古武士、四大王子尽数联手,也绝非他的对手。
漫天杀机笼罩周身,如山罪责压顶而来。
可赵志敬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故,神色从容淡定,无半分慌乱惧色。
他抬眸环视众人,清亮沉稳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有力,稳稳压过帐外连绵不绝的丧号与鼓声,响彻整座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