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所过之处,躁动的人群竟下意识纷纷向两侧退让,自动空出一条通路。
这份退让,无关敬畏,无关尊重。
尽数来自极致的恨意!
无数道目光穿透摇曳的火光,死死锁定在赵志敬身上。
那一双双眼眸中,交织着丧父的剧痛、亡国的惶恐,还有滔天翻涌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生生吞噬。
四周不断传来压低的蒙古低语,字字句句,皆是唾骂与控诉。
不少武士紧握弯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柄几乎被攥碎,周身杀意沸腾。
可无人敢上前半步。
只因拖雷早已在丧号响起的第一时间,传令怯薛军封锁整座金帐方圆百里,严令今夜金帐禁地,任何人不得擅自动武、私斗生事。
靠着这道军令,赵志敬与华筝得以一路无阻,稳步走到金帐门前。
抬手掀开厚重华贵的金色帐帘,两人并肩踏入帐内。
偌大恢弘的金帐,此刻昏暗得令人窒息。
四周所有照明的烛火尽数熄灭,唯独大汗榻边,残留一盏孤零零的酥油灯。
微弱昏黄的火苗轻轻摇曳,将整座金帐衬得压抑、死寂,沉甸甸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静静平卧在铺着整张虎皮的王座大榻之上。
他双目轻阖,面容平和安详,眉眼舒展,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毫无临终的痛苦狰狞。
一双布满征战风霜的大手,整齐交叠于胸前。
身上严严实实覆盖着一面神圣庄重的九斿白纛。
这是蒙古至高无上的王权象征,是唯有驾崩大汗才能身披的至尊仪仗,代表着整片草原最顶级的哀荣。
大榻四周,几名资深萨满跪伏在地,头颅低垂,以极低、极沉、极缓的语调,反复念诵着度亡魂的往生密咒。
晦涩古老的咒音萦绕帐中,低沉肃穆,更衬得四下死寂悲凉。
摇曳的酥油灯火,将帐中所有人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满帐皆是悲戚肃杀。
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大王子,尽数双膝跪地,守在榻前,分列两侧。
四人皆是沉默垂,姿态恭谨,却各藏心绪。
性情最刚烈暴躁的察合台,此刻双目赤红如血,眼眶早已通红肿胀。
他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紧绷,腮边肌肉不断剧烈起伏、突突跳动,满腔悲愤无处宣泄。
年纪最小、性情最仁厚的拖雷,跪在最外侧。
他头颅低垂,乌黑的丝垂落遮面,双手紧紧攥住膝前的袍料,用力到指尖泛白、指节惨白,周身透着极致的隐忍与悲痛。
素来沉稳睿智、喜怒不形于色的窝阔台,跪在四人正中,是众人中神色最为克制冷静的一人。
可即便他竭力隐忍,眼角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哀伤。
长子术赤跪于最靠外的位置,目光空洞呆滞,怔怔地望着榻上父汗的遗体。
身形僵立不动,宛若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满心悲怆,死寂无声。
华筝踏入金帐的一瞬间,骤然松开了紧抓赵志敬的手。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扑跌到大榻之前,重重跪倒在冰凉的毡毯之上。
颤抖的双手,急切握住父汗那一双已然彻底冰凉僵硬的大手,不顾一切地将其紧紧贴合在自己泣泪纵横的脸颊之上。
不过数个时辰之前,这双温暖宽厚、饱经沧桑的大手,还曾温柔抚过她的脸颊,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抚她的不安。
可如今,触手只剩刺骨的冰凉,僵硬的指节维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却再也不能抬手护她、疼她、唤她的名字。
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父汗——!!”
一声凄厉悲恸的哭喊,骤然冲破喉咙。
她嗓音沙哑破碎,撕心裂肺,带着少女失去至亲的极致绝望,回荡在死寂的金帐之中。
纤细单薄的身躯伏在榻边,剧烈颤抖、不停抽搐。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簌簌滴落,狠狠打湿了覆盖在成吉思汗身上的九斿白纛,晕开一片深浅水渍。
她将额头死死抵在父汗冰冷坚硬的胸口,像一只骤然失去所有庇护、无家可归的幼兽,在无边黑暗中徒劳寻觅最后一丝温暖。
无助、绝望、悲戚,浸透了整座金帐。
赵志敬静静立于华筝身后,身姿挺拔如山,默然看着眼前凄绝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