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奏末尾,字迹已散乱,像是冻得握不住笔,但最后几行写得却极重。
“臣知十七殿下乃贤妃所出,亦知贤妃所行已至不可挽回之境。臣斗胆死谏,非为党争,实为保全殿下清白之身。”
“本平金册本不应留世,但未防奸人日后假借柳家之手心怀叵测再起风浪,故留此迹。老臣此身早已被霍贤妃所记恨,为国报效粉身碎骨死不足惜,但臣唯念后人,若我柳家后人遭难,愿此册所详录能佑我后人。”
大殿内静默了良久,皇帝合上平金册,久久没有开口。
任重伏在阶下,额上的一滴冷汗坠入金砖缝隙里。他看不见皇帝的神色,只觉那高处落下来的目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
分明柳家是陛下心头最不能触碰的一根刺,分明任诩身上流着柳家的血,分明只要这一句话递出去,任传庭与任诩便再无翻身之日。
可瞧着陛下看完这本册子的神色,他就算再愚笨也明白了,黄夫人此番前来根本就是要给柳家翻案!可柳家当年之罪辩无可辩,如何还能……
“陛下、陛下,此册来历不明,不管这册中记载了什么,柳家一事陛下务必要谨慎细查啊!”任重慌乱无比,口不择言,“黄夫人虽身份贵重,可多年避居府中,未必不会为旁人所蒙蔽!臣以为——”
皇帝冷淡的目光落下来,打断他道:“任重,你通敌谋逆一事,朕自会细查。”
殿内光线暗沉,龙案上尚搁着那几张被掷落过来的书信。
纸页微卷,墨迹在金殿折射出冷光下显得越发凉薄。
任重身子一软,怔愣间一双眼目光空洞,终究跌坐在地。
皇帝将手中平金册放下,转而看向黄夫人:“此册你从何处得来?”
黄夫人跪得端正,声音沉静。
“回陛下,臣妾昔年与见知大师相交。柳家事发后,她曾携柳氏旧物避世。临终前,她将平金册的下落留予后人。臣妾这些年苦寻凤凰羽线编织之技,并非只为女红手艺,而是想寻见知大师后人,问清当年旧事。”
皇帝抬眼看向她。
“如今寻到了?”
黄夫人停了一瞬。
任诩眼眸微抬。
“寻到了,”黄夫人没有去看任诩,只垂目道,“那孩子心性纯善,原秉承见知大师遗愿,不曾开册,亦不愿让此册现世。她知晓此册一旦现世,或许会掀起旧案波澜,牵连无辜。可柳家后人仍在受旧罪之苦,任家父子又因柳氏血脉被人构陷,她才不得不求到臣妾身前。”
殿中又静了下来。
任诩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他忽然想起昨夜蒋弦知将免死金牌收进帕中时的神色。
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他那时说没有。
可小姑娘那样聪明,怎么会当真全信。
皇帝沉默良久,忽而开口:“任诩。”
任诩撩袍跪下。
他礼数算不得多好,眉眼间也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薄冷,却终于没有了从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臣在。”
“你方才说,愿驻守边关,永不归京。”
任传庭神色微变,侧目看他。
任诩倒很平静。
“是。”
皇帝垂目:“你不要侯府爵位?”
任诩笑了一下。
“陛下说笑。臣自小不学无术,顽劣成性,西北侥幸立过些功,自知不能抵罪万一。臣名声如何,满京皆知。让臣袭爵,怕是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陛下龙案。”
皇帝冷冷看他,轻哼一声。
“你倒有自知之明。”
任诩敛了笑,慢声道:“臣不求爵,也不求赏。西北未平,臣也愿赴边关永戍。只是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又冷笑:“还未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就开始同朕谈起条件,你这算盘打得响亮。”
任诩不语,皇帝皱眉挥手。
“说。”
“臣阿姐任瑜,当年有一遗子流落在外。如今既已寻回,臣求陛下准他归任氏族谱,认祖归宗。那孩子身子不好,不求封赏,不涉爵位,只求往后不再做无名无姓之人。”
任传庭抬头看向他。
他征战半生,这一瞬,眼中却泛出极深的震动。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应下。
任诩就跪在那里,脊背稍倾,却没有半分退让。
他这一生,从未这样向谁求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