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这世道公平。
从前他想要的,从来是自己去抢。抢不来,便砸碎了也不肯低头。
可蒋延不同。
那是阿姐拼死留下的孩子,是知知护了这么多年的牵挂。那孩子该有名姓,该有来处,该在日后被人问及时,不必再低头说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世。
他要他阿姐的孩子,堂堂正正的活着。
皇帝凝了他半晌,开口道:“准了。”
“谢陛下。”
皇帝又看向任传庭。
“任传庭,你从前私藏柳氏后人,其罪难恕。但柳氏旧案另有隐情,朕念你多年为国,西北大捷,功过相抵。朕准你辞爵告老,罚俸三年。”
任传庭伏地叩首:“臣谢主隆恩。”
“任重谋逆通敌,押入廷尉,着即拟罪,”皇帝挥袖起身,“越州李育,斩立决。”
“柳老御史一案,”皇帝声音微沉,“当年事涉先帝旧旨,不可轻议。但平金册所载,朕会命宗正寺与大理寺密查。若查证无误,柳氏忠谏有隐,罪不及后。”
这已是帝王能给出的最大退让。
黄夫人眼眶微红,缓慢俯身行礼。
“臣妾,代故人谢陛下。”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落到任诩身上。
“永安侯爵着任诩袭,封世子,加领西北兵权,即日赴边戍守,”皇帝声音顿了瞬,淡道,“无诏不得归京。”
内侍边急急用朱笔作录,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任诩。
这世子看似封得风光,实则一脚踢出京畿,从此与朝中党争再无瓜葛。
不过远离京城,祸福也很难说。
“你可成家了?”皇帝开口问道。
任诩懒散的眉眼带了点笑意,道:“回陛下,臣已有妻,是蒋通政家嫡女。”
“蒋通政?”皇帝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倒是清流人家,可惜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受苦。”
他瞧着任诩,隐约想起来点他成婚时将满京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一事。
那蒋家姑娘似乎也是个人物,那时候,是亲自到青楼里去寻人了?
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发不齿,抬眼望殿顶,提眉叹气。
也罢。
若是这样的性子,想来也能制住他一二。
西北的苦,大约也受得。
幸得蒋家也只是文臣,这般得以高嫁,想来蒋通政那个唯唯诺诺的性子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如此,是能堵住京中悠悠之口了。
“蒋家姑娘,封诰命,择日册世子妃吧。”
第47章
“谢陛下。”
阶下众人皆跪拜,唯独任重目眦欲裂,连声呼唤陛下后皇帝有些厌烦,皱了皱眉令人将他带下去。
“父亲……父亲!父亲救我!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他被人拖拽出殿,声音也终究渐行渐远。
任传庭深深叹息,默了许久终究向殿上跪了,艰难道:“犬子犯下滔天大错,罪该万死,只是……”
他不知再怎么开口,只深深叩首:“也是臣教养不当之过,只望陛下能留他一条命在……”
皇帝轻笑一声,声音却变厉了些:“任传庭,你个老不死的,连为官之道都忘了吗?”
他挥袖起身,道:“你将他当儿子,他可将你当过老子?”
任传庭深深叩首,良久不曾起身。
皇帝言尽于此,撂下一句话走向殿后,没再回头:“任诩,三月后,赴西北整军。无诏不得擅离边境。”
任诩垂目:“臣遵旨。”
大殿重归一片寂静。
“父亲,走吧,”任诩起身上前,半跪在他身侧,淡漠的面上瞧不见什么神情,“他是咎由自取。”
任传庭长叹一声,缓缓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随他起了身。
任诩回身,瞧见黄夫人正向外走去,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道:“黄夫人留步。”
长阶尽头,黄夫人由宫人扶着,回过头来。任诩在她身后停了一瞬,难得规矩地行了一礼。
“你不必谢我,”她眼中尚有未散尽的湿意,神色仍温和,“若要谢,回去谢你夫人。”
“你当也知道,是她来求的我。那孩子看着柔弱,心性却很坚定。任诩,你莫要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