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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第335天 摆拍2(第2页)

出租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胡乱堆放着的建筑材料。司机把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回头对我说“到了,师傅。城南汽修一条街,这一片全是修车的。”

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巷口往两边看了看。这条街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它不是那种整洁的、有店面的商业街,而更像是一条被各路汽修店强行占领的城中村巷道。地面上全是黑色的油渍和车轮碾过的痕迹,墙根堆着废弃的轮胎和锈迹斑斑的汽车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烧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刺鼻,浓烈,像某种工业化的窒息感。几家汽修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来气泵的嗤嗤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偶尔有人探出头来看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开始沿着街道找林晓工作的那家店。林晓的哥哥只说了“城南一家汽修店”,没有给具体地址,我在网上搜到的信息也支离破碎,大多数被网友们拼凑出来的“人肉信息”现在已经被证实是假的,像一座用沙子堆起来的城堡,稍微一碰就散了一地。但我记得有一个评论里提到过“城南好运汽修”这个名字,评论者的语气很笃定,说是在这家店的老板朋友圈里看到过林晓的照片。这条评论后来被人举报删除了,但我瞥了一眼,记住了这个名字。

好运汽修。我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外卖小哥,问他知不知道这家店在哪。他想了想,往巷子深处一指“走到底右转,一个大铁门,门口停了辆蓝色的五菱,就是。”

我顺着他的指引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把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我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那辆蓝色的五菱宏光,车身上满是泥点,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年检标。五菱的旁边是一扇大铁门,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地面上铺着碎石子和铁屑,一辆被千斤顶架起来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院子正中间,四个轮子都被卸掉了,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躺着。

一个年轻男人从车底下滑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灰色工装,手上戴着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线手套,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整个人像是从油桶里捞出来的。他的头很长,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充满生机的亮,而是一种疲惫到了极致之后的反常的亢奋,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看见了我。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手上的动作停了,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瞳孔以一种不正常的率收缩,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撞到了头顶的桑塔纳底盘,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他顾不上疼,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踢翻了一个装满废机油的铁桶,黑乎乎的油淌了一地。

“你别过来。”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是林晓。

我在网上看过他的侧脸截图,那个男人在路灯下微微扬着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嘲笑那个倒在地上女孩的侧脸。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和视频里那个趾高气扬的男人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他的肩膀是塌的,脊背是弯的,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了的易拉罐,蜷缩在那个肮脏的修车铺里,连站直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右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动,而是整个拳头都在痉挛,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表达一种他的语言无法承载的情绪。

“林晓。”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虽然我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疼,“我是陈默,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想问问你,那条视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用力地、猛烈地摇,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他的嘴唇在动,但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我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街头测试,他们说就是拍个短视频,给我两百块钱,就站在那里说几句台词就行。我不知道他们会把那个视频到网上去,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求求你别靠近我,求你了。”

几句台词。

两百块钱。

就是这几句台词,这二百块钱,让上千万人彻夜不眠,让一个无辜的人被全网人肉,让另一个无辜的人蹲在墙角拉上窗帘拔掉手机卡,让我的微博被转了上百万次,让我此刻站在城南一家臭气熏天的修车铺里,像一个私闯民宅的疯子一样和一个快要崩溃的年轻人对峙。所有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两百块钱的交易。

我蹲下来,和林晓平视。他的眼神躲闪着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看家长的眼睛。但他的眼睛没有撒谎,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这恐惧是真实的,就像那个女孩摔倒在地上的画面是虚假的一样真实。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撕扯着,一边是那条视频里林晓的嘴脸,一边是此刻林晓的样子,这两张脸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在一起。

“那个女孩是谁?”我问,“你认识她吗?”

林晓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的眼泪和他在视频里的那声笑形成了某种荒诞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对照。一声笑,两行泪,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同时住着施暴者和受害者,而驱使这两个角色交替出现的动力,不是什么深刻的人性矛盾,不是什么复杂的心理动机,就是两百块钱人民币,一张蓝色的、印着毛主席头像的纸。

“她姓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她瑶瑶。她是一个群演,专门拍这种街头短视频的。”林晓抹了一把脸,眼泪和机油混在一起,把他整张脸抹成了黑灰色,“她也不是真的盲人,她能看见,她就是戴着墨镜演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在那条路上来回拍了六条才过,前几条她说她摔得不好看,要重来。”

来回拍了六条才过。

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涌着,酸水直往嗓子眼里涌。我偏过头去,对着院子里那面爬满铁锈的墙壁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但那个呕吐的动作本身就是身体在对我说你被污染了,你吃进去的东西是坏的,把它吐出来。但我吐不出来,因为我吃进去的东西不是食物,是信息,是情绪,是精心调配过的、专门用来喂养我这种人的精神食粮。我已经消化了它,它已经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我那篇义愤填膺的微博里的每一个字,变成了我对着镜头说的每一句话,变成了我心中的正义感和愤怒和同情和一切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的东西。

林晓还在说话,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又被某种更巨大的东西吞没了。我只听到一些碎片“……他们有四五个号,专门拍这种……选那种最容易让人生气的题材……欺负老人、欺负小孩、欺负残疾人……他们说越是让人生气的视频流量越好……他们说现在的人都憋着一股火,只要给他们一个出气筒,他们就会疯狂地转……”

他们说得对。

我就是那个出气筒。不对,我不是出气筒,我是那个被点燃的引线,而那上千万转的网友是炸药。他们只是负责把火点着,剩下的工作,是我们自己完成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满腔的正义感扑上去,撕咬那个我们以为是施暴者的人,我们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我们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我们觉得自己是好人。可我们咬碎的那个人的名字叫林晓,他不在那家公司上班,他没有撞过老人,他的电动车没有改装过,他只是一个在汽修店打工的、被两百块钱买走了尊严的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而那个真正应该被愤怒浇铸的东西呢?那个拍视频的账号背后的操盘手呢?那个自称是“街头测试”创作者的mnet机构呢?他们像幽灵一样飘在法律的真空地带里,不偷不抢不杀人,他们只是拍了一条视频,上传了一条视频,然后让网友们自己去完成剩下的一切。他们手上的血是干净的,因为刀子是我们自己递到他们手上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条利益链上扮演了一个无可替代的角色——没有我们的愤怒,他们的流量就没有价值;没有我们的转,他们的剧本就没有意义;没有我们自以为是正义使者的那一瞬间的道德快感,那条两分钟的视频就永远只是一条两分钟的视频,仅此而已。

我掏出手机,备忘录还开着,那行字还在“陈默,你确定你真的看到那条私信了吗?”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把他“你看到了什么?”

林晓泪眼模糊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看到什么?你的手机是空白的啊。”

空白。

我的眼前一阵黑。

备忘录里那行字,那行清清楚楚的白底黑字,那个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挥之不去的问句,在别人眼中竟然是一片空白。不是被删除了,不是被隐藏了,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着、却被我的眼睛独占了。像一个只对我一个人开放的频道,像一段被加密了的、只有我的密钥才能解开的信号。

有人在通过我的手机和我说话。

不是打电话,不是短信,不是用任何已知的、可被追踪的通讯方式。他们用的是我手机里最原始的那个备忘录,那个没有任何联网功能、不需要任何权限、按理说绝对不可能被外部设备写入信息的备忘录。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跨越了物理和数字世界之间的所有屏障,在这个最不可能被入侵的地方,留下了一段只有我能看见的文字。

我开始往后退。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深层的本能反应,就像你不小心碰到了一根裸露的电线,你的肌肉会在你的大脑意识到疼痛之前就把你的手弹开。我在没有任何思考的情况下就往后退了,退了两步,三步,撞到了一个放满了扳手和螺丝刀的金属架子,那些工具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声音大得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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