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不会叫你名字。连你养的狗都不会叫你名字。但一只两个月的狐狸幼崽蹲在你家羊圈顶上,用你听不懂但你知道是叫你名字的声音叫你。
我握着刀的手松了。
不是因为我不害怕了,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握着刀,它会觉得我是威胁。它一旦觉得我是威胁,事情就会从另一个方向崩塌。我跟阿赤之间的契约说好了不惊扰,我没惊扰过阿赤,也不应该惊扰白额。
但我忘了,白额不认那个契约。
在我犹豫的那一秒钟里,白额从羊圈顶上跳了下来。它没有跑开,而是朝我走了两步。两步。它就站在我面前两米的地方,歪着头看我。这个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得我能看清它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瞳孔,不是虹膜,而是它眼睛里映出来的东西。
它在看我的影子。
不对。它在看的是我影子里面的东西。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而白额的目光落在影子中部的一个位置上,专注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看。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就是影子。但白额的眼神告诉我,那里有什么东西,有一双眼睛正从我的影子里往外看,而白额在跟那双眼睛对视。
空气忽然变冷了。不是风带来的冷,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冒的、干巴巴的、让人骨头缝里酸的那种冷。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夕阳把我的轮廓描在草地上,清清楚楚的一个人的形状。但那个形状的边缘在动。不是我的身体在动,是影子的边缘在动,像有东西在影子的边界上来回爬动,细小的、密集的、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我的影子里进出。
我抬头看白额,白额的嘴角又咧开了。这一次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得意,像是嘲讽,又像是一种古老的、越物种的理解。它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它能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而在它看到的那一切里,我是一个笑话。
“你,”白额又说话了,这次是两个音节,“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邻居?也是动物?也是可以吃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想明白,白额就转身走了。它走得很慢,尾巴拖在地上,在草叶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印痕。那道印痕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地绕了一个圈,最后在土坎前面收束成一个同心圆的花纹。
我站在羊圈旁边,看着那个花纹,站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草原上的黄昏很短,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开关,光一下子就灭了大半。我回到蒙古包里,点了一盏酥油灯,把门帘放下来,用绳子扎紧了。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盏灯。
灯芯烧了一会儿,油烟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动。忽然,那些影子不晃了。没有风,灯火本身还在燃烧,但影子停了。定在天花板上,像一幅画。画的形状是一只狐狸。
不,不是一只狐狸。是一只狐狸在喂三只幼崽。母狐趴在地上,三只幼崽挤在它肚子下面吃奶。影子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灯光照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幅工笔画。
然后那幅画动了。
母狐站起来了。幼崽们也站起来了。它们从画的左边走到画的右边,步子不快不慢,尾巴一摇一摆。然后它们走出去了,走出天花板上的那团光晕,走进了墙壁上的阴影里。
墙壁上又出现了影子。它们在墙上走,从东墙走到西墙,经过门帘的时候,门帘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和里面的灯火搅在一起,那些影子在光线交界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有一只影子的头转了过来。
它是画在天花板上的,投在墙壁上的,映在灯罩上的,但它转过来看我了。一只没有颜色、没有实体、只有轮廓的狐狸影子,在酥油灯摇曳的光线里,把它头部的轮廓对准了我。
我在那个轮廓里看到了白额的形状。额头上的那撮毛,在影子里是唯一有厚度的东西,像一块凸起的白斑,在黑暗的墙壁上着微光。
陈默。
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不是狐狸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声音很轻,像叹气一样,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陈默。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门帘外面,不是从墙壁外面,而是从里面。从我坐着的床板下面,从我枕着的褥子里面,从我攥着刀的那只手的皮肤下面传出来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游走,像一条蛇,从我脚底钻进去,沿着脊椎往上爬,经过腰、经过背、经过后脑勺,最后停在了我的眼珠后面。它在我的眼睛后面看着外面的世界,用我的瞳孔当窗口,看天花板上的影子、墙壁上的影子、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我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握着刀的那只手。刀尖对准了我自己的喉咙。刀在灯下闪了一下,我看见刀刃上映出来的我的脸——那张脸在笑。我没有笑。但刀刃里的我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跟白额一模一样。
我的左手猛地抓住了右手腕,两只手在我身体中间开始角力。一个要把刀送进喉咙,一个要把刀夺下来。酥油灯被撞翻了,灯油泼了一地,火苗顺着油迹蹿起来,在我的蒙古包里烧出一朵橘红色的花。火烧到褥子的时候,我听见嘶的一声,那个防水袋被烤焦了,里面的本子在火里卷曲、黑、变成灰。
我扑过去把火拍灭了,手上的皮被烫掉了一块,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的右手在那一下疼里松开了刀。刀掉在地上,我把它踢到了角落里。
蒙古包里一片漆黑。灯灭了,月光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喘着粗气,闻着灯油和烧焦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在那个黑暗里,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狐狸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而是草原本身的声音。布哈河的水声,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土坎下面洞穴里的呼吸声。
阿赤在呼吸。老疤在呼吸。白额在呼吸,灰耳朵在呼吸,中中在呼吸。五个呼吸声叠在一起,像一五个声部的合唱,从地下传上来,穿透泥土、穿透草根、穿透蒙古包的地毡,钻进我的耳朵里。
那个合唱里有一个旋律,我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是我的心跳。
它们在跟我的心跳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