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的胸腔里传出去的心跳声,传到了地下,被那个洞穴接住,然后被五只狐狸的心脏放大、变形、重新射回来,回到我的胸腔里,跟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个心跳是我的,哪个心跳是它们的。
边界消失了。我身体的边界消失了。我站在蒙古包里,但我又不在蒙古包里。我同时在两个地方——我的脚站在地上,但我的一部分在那道土坎下面的洞穴里,蜷缩在阿赤身边,被毛茸茸的身体包裹着,温暖、潮湿、黑暗。
另一个人。
不对。另一个东西。
我被分成了两个。一个人站在蒙古包里,一只狐狸蜷在洞穴里。它们共用同一颗心脏。我的心跳就是它的心跳,它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
我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本子烧掉。这是我在那个状态里唯一能想清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写的东西不能被人看到,而是因为只要那些字还在纸上,它们就有重量,有形状,有它们自己的生命。它们会把白额引过来,会把灰耳朵引过来,会把中中引过来。
它们已经在纸上了。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把它们写得更真了一点。我写得越多,它们就越像真的。到最后,它们就会变成真的。
我的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了那个防水袋,已经被火烧焦了一个角,但里面的本子还在。我把它攥在手里,用指甲撕开防水袋,把本子抽出来。本子的封面被熏黑了,摸上去还很烫。我想把它扔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但我的手又停了。
因为本子的封面上有一个爪印。
不是烧出来的,不是熏出来的,而是烙上去的。四个趾垫和一个掌垫,清清楚楚,像有人把一只狐狸的爪子烧红了按在我的本子上。
四个趾垫中,有一个特别深,深到把封面烫穿了。那个最深的位置,对应的是狐狸左前爪的第三趾——中指。
白额的。
我把本子扔进火里。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嚎叫。不是从土坎方向传来的,而是从火里传来的。火焰扭曲着,在火光里我看见了一张脸——不是狐狸的脸,是人的脸。一张很老的女人的脸,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像两个黑洞。她的嘴张着,在嚎叫,但没有声音。她的脸从火里浮出来,又从火里沉下去,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我盯着火看了很久,直到所有的纸都变成了灰。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蒙古包里很安静。土坎下面也很安静。布哈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原上牧草的味道和夜露的凉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心跳是我的,边界回来了,我还是我。
我正想松一口气,忽然觉得左手手心里有什么东西。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把手凑到眼前。看不见,但能摸到。硬硬的,凉凉的,圆圆的,像一颗石子。我用手捻了捻,不是石子,是一截骨头。光滑的,被打磨过的,关节处像玉石一样温润的骨头。
它什么时候在我手里的?
我坐起来,想把骨头扔掉。但在甩手的最后一瞬间,我的手指合拢了。不是我想合拢的,是它们自己合拢的。
我把骨头攥在手心里,又躺了回去。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蒙古包的地毡上。地毡上有一道细细的光线,从门帘的缝隙里爬进来,一直爬到我的脚边。在那道月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轻,像灰尘一样在光柱里飘浮。但我知道那不是灰尘,因为灰尘不会排成队。
那些微粒在月光里排成了一条线,一个接一个,从门帘的缝隙一直排到我的胸口。它们在光柱里闪烁着,出微弱的、磷火一样的光。然后它们开始朝我的胸口钻进来,一粒一粒地,穿过衣服,穿过皮肤,钻进我的骨头里。
每一粒钻进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就跳一下。
跳了七下之后,它们全部钻了进来。我的胸口隐隐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了。
我摸着自己热的胸口,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转世。
不对,不是转世。是寄居。
它们不是要变成我。它们是要住在我里面。
那个洞太小了。五只狐狸挤在那个土坎下面的洞穴里,太挤了。阿赤需要一个新的、更大的、更温暖的洞穴。
阿赤选中了我的蒙古包。
不,阿赤选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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