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把本子塞进了防水袋,然后压在褥子底下最靠里的位置。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像是身体比脑子先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东西得留下,人可以不留下,但这些东西得留下。
外面没有动静了。我撩开门帘的一角往外看,土坎前面已经空了。四只狐狸不在了,草地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返青的牧草,一波一波地翻着绿浪。羊圈里的羊挤成一团,一百一十九只羊像一块灰色的地毯铺在角落里,偶尔有一两只抬起头来,耳朵朝土坎的方向转了转,又低下去。
我去了羊圈。木栓还是那样插在栅栏缝里,不深不浅,刚好卡住。我拔出来看了看,木头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指甲的痕迹,但比任何指甲都细。我蹲下来闻了闻——有狐狸的气味,但还有别的。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腥,不是臭,而是像烧过的纸灰,干燥的、虚无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味道。
我把木栓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蠢事。
我朝土坎走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也许是想看看洞里到底有什么,也许是觉得自己跟阿赤之间还有那个契约,也许只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做出的最不合逻辑的反应——向恐惧的源头走过去。
我走到离洞口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因为洞口前面有东西。
草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黑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纹路。中间是一只死去的草原鼠,身体还是软的,没有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捏死的。右边是一截白色的东西,我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是一截羊骨头,关节处被啃得非常光滑,像打磨过的玉石。
三样东西,排成一条直线,正对着我的蒙古包。
这不是狐狸会做的事情。狐狸藏食,狐狸埋食,狐狸把吃不完的东西拖回洞里给幼崽,但狐狸不会把东西摆出来,不会排成一条直线,不会用石头、死鼠和骨头摆出这样一个东西。
仪式。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巴掌。这是一个仪式。石头代表什么?鼠代表什么?骨头代表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这不是动物的行为。这是智慧生物的行为。是有意图、有含义、有指向性的行为。
我没有再往前走。我在十米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我做了几件事。先把摩托车推到蒙古包门口,检查了油量,够跑到镇上。又检查了手机,还是没有信号。然后把羊圈的栅栏全部加固了一遍,用了三根新木栓,每根都插得很紧。最后把蒙古包里能吃的、能喝的东西归拢了一下,装了一个包,放在门口。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是害怕,但更多的是困惑。我想不明白,一只两个月的狐狸幼崽,怎么可能在羊圈门上做那种操作?怎么可能把羊皮剥得那么完整?怎么可能在洞口摆出那种东西?
除非它不是狐狸。
这个念头钻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去年冬天,一个雪夜,我坐在蒙古包里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听见外面的狐狸在叫。那叫声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短促的吠叫,而是拉长的、起伏的、像在说话一样的声音。我当时以为是酒喝多了,没有在意。
但我现在想起来,那个声音里有一个音节,跟今天早上白额出的那个音节一模一样。
“人。”
我闭上眼,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草原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事情,但说不清的事情你只要不去想它,它就会自己消失。这是我妈教我的。我妈说,草原上的东西,你越琢磨它,它就越真。你不琢磨它,它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我想照做,但有一个问题——风不会偷你的羊。
下午三点多,我听见羊群又开始骚动。这回不是呻吟,而是真正的骚动——母羊在叫,小羊在叫,蹄子踩踏木栅栏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我从蒙古包里冲出来,手里提着那把剥羊皮的刀。
白额站在羊圈顶上。
不是旁边,是顶上。羊圈的栅栏大约一米二高,白额蹲在最高的那根横木上,像一只猫一样稳稳当当。它的四个爪子并拢在一起,尾巴垂下来,在身后轻轻摆动。它看着圈里的羊群,那种眼神我见过——那年冬天在雪原上看过,那匹饿狼的眼神。不是打量了,是确定。它已经确定了,这些东西是可以吃的,这个人是可以对付的,这个契约是不用遵守的。
我在它身后三米的地方站住了。
白额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一次它没有笑,没有龇牙,没有任何表情。它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只动物,像一张面具。一张狐狸形状的面具,后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然后它张开嘴,又出了那个声音。
“人。”
这次不是一个字节,而是一句话。或者说是像一个句话的东西。三个音节,连在一起,有升降,有停顿,像一个小小的句子。
我说的不是人类语言。但我在那个声音里听见了一样东西——名字。它在叫我。它在叫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陈默。
那三个音节不是“陈默”的音,但我知道那是我的名字。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听见有人说你的名字,你听不懂那个人的语言,但你知道他叫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