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了我脑子里所有的理智。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我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陈默的手机号。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很年轻,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在电话那头等待对方开口的普通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太快了,快到我的声音被锁在了喉咙里。
“喂?哪位?”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躺在医院病床上、脊椎重伤、下半身可能瘫痪的人。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升起,不是陈默对我做了什么,而是我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知道我会怎么反应,他知道我会报警,知道我会找林芷查Ip,知道我会去医院,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他知道一切。
包括他的坠楼。
包括他的重伤。
包括他的瘫痪。
这些信息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他需要一个悲情的结局来为自己的行为镀上一层金,他需要大众的同情来抵消我对他的指控。他要让所有人看到的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可怜男人,而不是一个精心策划了八天心理虐待的加害者。
他甚至在坠楼后依然操控着这场游戏的节奏。他躺在医院里,也许是真伤,也许是假伤,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成功地让我从受害者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加害者——所有人都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一个男人宁可跳楼也不愿意继续活下去?
我被困在了他的剧本里。
我不知道那盆月季被谁收走了。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阳台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花盆留在原地,泥土被翻搅过的痕迹还在。碎玻璃被清理干净了,但那些被埋在土里的小小的、锋利的碎片,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划痕。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五楼陈默的窗户拉着窗帘,橙色的、很厚的遮光帘,什么都看不到。但我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人站在那里,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用一个反光的物体——也许是手机屏幕,也许是一面小镜子,也许只是一个亮晶晶的纽扣——反射着一小束光,照进我的眼睛里。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路灯亮了,楼下花坛旁边的警戒线已经撤了,地面上被砸出的凹痕被新土填平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坠下来过。
手机又震了。
是一封邮件,件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邮箱地址。主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一句话,最后附了一个链接。
“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楼下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一盏灭了,又亮了,在灭和亮的那个瞬间里,我看到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上,映出了我阳台上的影子。
影子里,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我猛地转过身。
没有人。空荡荡的阳台,只有我一个人。
但那盏路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灭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在黑暗中沉默着。然后灯重新亮起来,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我低头看手机,那封邮件还在,那个链接还在。我的手指悬在链接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到一个视频网站。
视频的封面是一张截图,截的是我家的阳台。角度是从阳台外面拍的,像是有人把手机举在阳台的雨棚上面,摄像头向下倾斜的俯拍视角。画面里有一扇推拉门,门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室内的灯光透出来,在阳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我认出了这个角度。
这是从天台上的那个位置——就是陈默那天晚上俯拍我的那个位置。但这一次,视频的拍摄时间不是深更半夜,而是天刚亮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透着一层浅玫瑰色的光,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晨练的人和早餐摊的动静。
视频的时长是三十七秒。
我按下播放键。
画面刚开始有些抖,像是拍摄的人还没有完全稳住手机。然后画面稳定下来,焦距对准了我家阳台那扇半开的推拉门。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像一个不厌其烦地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的人。
门开了。
没有人去推它,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迹象。它就那么自己开了,像是有人在门的那一边拉了一把,但门的那一边是我的卧室,我的卧室里只有当时正在睡觉的我。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卧室里走出来的。赤着脚,穿一件白色的长睡裙,头散着,垂着头,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那个影子走到了阳台的正中间,站定了,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那是我的脸。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视频里看到过自己那样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空白。眼睛里没有光,瞳孔像是两个黑洞,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面孔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
视频里那个我,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阳台的栏杆。
阳台的栏杆不高,只有一米多一点,刚好到我腰的位置。视频里那个我在栏杆前站住了,伸出手,放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水泥表面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抚摸着什么。
拍摄的视频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鸣,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近,像是有人就站在摄像头旁边,对着话筒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肖潇,往前走一步。”
那个声音是陈默的。
视频里那个我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一棵树,然后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握住了栏杆的最顶端。她的左脚抬起来,踩上了栏杆底部那道凸起的砖沿。
她准备翻过去。
然后视频结束了。最后三秒的画面快抖动,像是拍摄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拽开了,画面剧烈晃动之后变成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