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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抗日杀奸团（第1页）

从詹姆士公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马场道两侧的梧桐树上，枯枝的影子在路面上晃来晃去。

王汉彰站在门口等了一辆黄包车，说了“泰隆洋行”。车夫跑起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海河方向的水腥气和冬天烧煤炉的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车子沿着马场道往英租界腹地跑，几家小铺子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灯泡，光晕在雾气里散开一圈。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个穿大衣的人影从路灯下面走过去，脚步匆匆的，低头缩着肩膀。

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从一条横街上传过来，是租界巡捕的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响，节奏很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汉彰坐在车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街景从眼前滑过，脑子里把刚才在文件里看到的那些案件又过了一遍。

赵天麟死了，中原百货烧了，光陆电影院炸了，孙国泰被捅了三十多刀，大丸洋行烧死了八个人，南站的棉花烧了，许家爵中枪了。

这些案子像是一把被撒出去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炸开，谁也说不准下一颗会落在谁的头上。

王汉彰知道自己回来的任务，查清这些人的身份，劝他们收手，别在租界里闹事。可他心里那杆秤还在摆：那些人烧日本人的仓库、炸日本人的电影院，替赵天麟报仇，自己劝他们收手，他们会听吗？或许，将那些人收拢到自己的门下？

王汉彰还没考虑好到底该怎么办，胶皮车已经在泰隆洋行的后巷停下来，王汉彰付了车钱下了车。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巷绕到洋行的后门，掏出钥匙开了锁。

穿过后院，他走进了办公楼，二楼的走廊里的顶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扁。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张先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嗓门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压着火的烦躁：“王会长，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啊！我们老板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您别说五千块，五十块我也没有啊！现在这个局势您也知道，买根钉子都得让日本人查个底儿掉，我们洋行已经快一个月没开张了……”

王汉彰站在门口，等张先云挂断了电话，才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张先云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进来。”

王汉彰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张先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还按在电话听筒上，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彰……彰哥，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打电话时的那股子干涩，但底下的那层高兴是藏不住的。

王汉彰笑了笑，关上了房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把自己陷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香港虽好，可终究不是咱的地盘，还是家里面痛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555’香烟，扔给张先云一支，自己也点上了一支。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怎么，遇到难处了？”

张先云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又垮了回去：“嗨，快他妈别提了。天津商会的会长王竹林给我打电话，说是市政府下令，所有洋行要协力圣战捐款。不给就是不支持圣战！”

“他要是要个十块八块的，我就当打发要饭的了。可这老逼尅的一张嘴就他妈要五千块，还他妈不要联银券，只收日元或者是法币。”张先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阎王好斗，小鬼难缠啊！你给他不就完了吗！”

张先云长叹一声，开口说：“彰哥，你是不知道，这老逼尅的这是给咱们下套呢。你要是给他法币，他转脸就扣下，说你私通国民党。你要是给他日元，他又说你扰乱经济。两头堵，怎么都是他的理。”

张先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恶狠狠的说：“我操他妈的，这老逼尅的早晚让人弄死。”

王汉彰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王竹林是吧？我记住他了，回头我去找他聊聊。别搭理他，他再给你打电话，你就告诉他没钱，一个字都别多给。”张先云点了点头。

王汉彰把话题转回了正事上：“对了，最近天津卫挺热闹啊。又是放火又是爆炸的，听说还打死了不少日本兵。知道是谁干的吗？”

张先云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坐直了身子：“是一帮学生干的。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大部分都是耀华、南开、汇文、中日中学的学生。这帮小子对外号称是抗日杀奸团，隔三差五就闹一出。上个月中原百货那把火，就是他们放的。”

王汉彰心里一颤。万万没想到，做出这些案子的，竟然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他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让他们去杀人放火，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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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麟死了，这些学生就自己组织起来替校长报仇，这血性让他心里发烫，可这莽撞又让他心里发凉。日本人抓抗日分子从来不问年龄，十四五岁的孩子落在宪兵队手里，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用拇指和食指搓着烟卷的纸面：“这个抗日杀奸团是谁组织的？你跟他们有联系吗？”

张先云想了想：“前段时间有一个姓孙的小子到洋行来，要买手枪和手榴弹，我怕惹麻烦，就让他去找许家爵了。至于是谁组织的，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帮小子都藏在租界里面，用不用我派人去打听一下？”

王汉彰点了点头：“摸清楚这个抗日杀奸团是什么来路，背后组织的人是谁——是赤党还是军统的人。小心点，不要让他们察觉。”张先云应了一声。

张先云点了点头，他正要去安排人手打探消息，忽然停住了脚步，开口说：“对了，前些日子，陈恭澍派人来找过你。我没说你去香港了，就说你出门了。他也没问什么，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等你回来之后尽快联系他。”

陈恭澍？军统天津站的站长。他又找自己干嘛？难不成还要自己去帮他执行刺杀任务？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接着问道：“对了，我听说许二子也被人刺杀了？怎么样，伤的严重吗？”

说起许家爵，张先云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憋着一口笑：“外面传得挺凶，说他子弹擦过心脏，往上半寸就死定了。可我前些日子去医院看他，这家伙就是胳膊擦破点皮，连骨头都没伤着。”

他压低了声音，笑着说：“他住的病房快被他弄成窑子了，每天三四个娘们伺候着他，美着呢。我估计，许二子这是演了一出苦肉计。”

王汉彰皱着眉：“苦肉计？怎么说？”

张先云重新坐了下来，低声说：“许家爵那个禁烟总会被安插进一个日本籍的副会长。那个副会长来了之后，仗着他是日本人，跟许二子争权。许二子那人你也知道，把钱看的比命还重。”

“前一阵子他喝完酒路过洋行，上来坐了会儿，当时就跟我抱怨，说他现在两头受气，真把他逼急了，他就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实在不行他就投老八去！”

“就他那揍性还去投老八？老八不把他当汉奸宰了就不错！”王汉彰笑着说道。

张先云跟着笑了两声，接着说：“谁说不是呢，可他这话说完没几天，那个副会长被人用枪掀了天灵盖。我估计，十有八九是许二子派人干的！”

王汉彰把手中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开口说：“不是说刺杀许家爵的人就是那个抗日杀奸团吗？怎么还是他自导自演的？许二子跟抗日杀奸团的人有联系？”

张先云眼前一亮：“前一阵子我把买枪的那小子推给了他，说不准这件事就是他跟找那帮学生合伙演的一场戏。对了，他出院了，躲在特别第三区的一座公寓里。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要我过去，说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可我这两天光顾着应付王竹林了，就一直没时间去。”

王汉彰想了想，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其他的事回头再说。你给许二子打电话，咱们现在去看看他。记住，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如果许二子真的和抗日杀奸团搅到了一起，那事情就比他想的更复杂了。

一个禁烟总会的会长，一个日本人眼里的“红人”，暗地里联络一帮学生放火杀人，这事要是漏了，许二子连带着自己在日本人那边的整条线都要完蛋。王汉彰必须在日本人察觉之前，先把许二子这边的底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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