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在炉膛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火星溅到炉前的铁网上又灭了。王汉彰坐在沙发上,借着壁炉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文件。
文件是用打字机打的,纸张边缘裁得齐整,上面盖着“机密”字样的红色印章。当他刚翻开封面的时候,文件之中的内容让他眉头紧蹙。
1938年1月7日,也就是王汉彰刚刚离津,还在海上漂泊时。天津耀华学校校长赵天麟遇刺身亡。
日军占领天津前,北洋大学与南开大学南迁,南开中学并入英租界的耀华中学。两校师生合并之后,赵天麟顶住了日本人的压力,坚持在学校内升国旗、奏国歌,宣扬抗日观念。
日军对他恨之入骨,几次拉拢恐吓无效之后,于1月7日清晨七点四十分左右,两名日本便衣特务在赵天麟校长上班必经的达文波道上设伏。
事后据现场目击的市民向租界巡捕反映,两名日本便衣特务一前一后地站在路边的法桐树下,像两个等着过马路的普通行人。
赵天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手提公文包,正沿着达文波道往学校方向走。两名特务在他从身旁经过之后,从身后掏出手枪,对准他的后背连开数枪。
赵天麟头部、胸部多处中弹,瞬间倒地,公文包摔出去老远,根本来不及送医院,便气绝而亡。
枪响之后,路上晨练、出行的居民目击两名特务骑着自行车逃跑。其中一人还用日语大喊大叫“どけ!(滚开!)”
枪声引来了英租界的巡捕,但两名日本特务已经冲出了租界的边界,租界巡捕无法跨界抓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名特务消失在海光寺方向的日军控制区里。
枪击案发生之后,英租界当局向日本方面提出强烈抗议,要求日方交出凶手。日方矢口否认派人暗杀赵天麟,说那是“身份不明之匪徒所为”,把皮球踢回了租界当局。
双方你来我往打了几场口水官司,最后不了了之。天津的老百姓在报纸上看着那些外交辞令,骂声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涨起来。
王汉彰的手指在“赵天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此人留美博士出身,1914年担任天津北洋大学校长,1934年出任耀华中学前身天津公学校长。
一个五十多岁的爱国校长,虽然身处租界之中,但每天坚持升国旗,明知道日本人恨他入骨,从来没有退缩过。可惜却他被日本便衣从背后开了枪,惨死在达文波道的法桐树下。
王汉彰拿着文件的手微微颤抖,怪不得天津的局势如此复杂,除了这样的事情,任何一个有良知,有血性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理。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日本人的暴行和英国租界当局的敷衍,彻底的激怒了耀华师生以及全天津百姓的怒火。三天之后的1月10日,日资中原百货公司遭遇纵火!
当日凌晨,中原百货公司的仓库燃起了大火。仓库里堆满了从日本运来的布匹、洋货和日用品,都是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备的货。
大火从仓库后墙的一个窗口烧起来,火舌顺着堆放的货物往上窜,等更夫发现的时候已经烧穿了屋顶。
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个日租界的天空,住在附近的居民隔着几条街都能看到浓烟。
消防队来了三辆救火车,但水压不够,日租界的消防栓水压本身就低,加上仓库里全是易燃物,水浇上去也压不住火势。中原百货公司的仓库被彻底烧毁,据说损失高达数百万日元。
日本人后来调查了现场,在仓库后窗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烧焦的煤油桶和一个手工制作的定时点火装置,一个老式的马蹄钟用铁丝绑在一根浸了煤油的棉绳上,钟表拨到了凌晨两点,到了时间表针会带动一根铁丝划着一根火柴。手法很粗糙,但管用。
七天之后,光陆、国泰两家电影院放映了日军攻占南京的电影纪录片。电影散场之后,光陆电影院的放映厅被人塞了一枚用肥皂盒和鞭炮火药自制的炸弹,爆炸声在散场的人流中炸开,虽然没有炸死人,但伤了好几个观众,场面一片混乱。
同一天晚上,国泰电影院的经理孙国泰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捅了三十多刀,据说连心脏都被掏了出来。
孙国泰的尸首是在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被发现的,他穿着那件沾满血的白西装倒在垃圾箱旁边,身上的刀口密集得像是被人用锥子扎了无数次。法租界的巡捕查了两天,没有查出结果,案子就那么悬着。
1月19日,日本大丸洋行遭遇纵火。事发深夜,洋行大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一把铁锁挂在门鼻上,钥匙孔被灌了铅。
火是从一楼堆放的纸板箱和木托盘烧起来的,等住在楼上的日本经理和七名雇员发现的时候,楼梯已经被火封住了。有人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来,摔断了腿,被人从楼下一刀砍死。其他日本人则被活生生的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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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把整栋洋行烧得只剩一圈黑灰色的砖墙,八条人命被烧成了一堆辨认不出的焦骨。和之前的几起案子相比,这起大丸洋行纵火案更像是江湖寻仇。
日本宪兵队把整条街封锁了三天,挨家挨户搜查,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王汉彰把文件翻到第四页,看到南站货场棉花堆栈纵火案。日军在南站货场的棉花堆栈被人纵火。大火整整燃烧了六个小时,停在货场的四辆日军汽车被烧毁,一名日军士兵死亡,五名受伤。
调查之后发现,有人假扮苦力混进了装卸队伍,将伪装成饭盒的多个定时燃烧装置塞进了棉絮堆里。中午吃饭的时间,至少有五处地点同时起火,现场无人及时发现。日本人掠夺来的大批原棉全部被烧成了灰烬。
王汉彰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这起纵火案的手法更专业。定时装置、多点同时引爆、假身份混入、趁着午饭时间动手,每一处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赵天麟遇刺是日本人干的。中原百货和光陆电影院的手法粗糙但热血沸腾,肯定是一群生手凑在一起干的。大丸洋行的那起像是江湖帮会在寻仇。南站货场的这一起,是另有人干的,而且那个人一定受过爆破训练。
天津现在的局面太复杂了,简直是按了葫芦又起瓢啊!
他继续往下翻。发生在最近的一起是2月6日,天津禁烟总会会长许家爵和日籍副会长多田刚直在禁烟总会门外遭遇枪手袭击。
两名枪手近距离向二人射击,多田刚直当场毙命,许家爵被保镖救下,据说身负重伤,送往日租界医院急救,至今生死不明。
王汉彰看到“许家爵”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许家爵是在他的授意下,为了接近茂川秀和才当了禁烟总会会长的。
这个禁烟总会表面上是天津市政府控制鸦片烟土的机构,实际上就是给日本人卖白面做掩护,许家爵在里面夹缝里求生存,两头受气。现在他被刺杀,说起来还是受了无妄之灾。
看完文件里的最后一个字,他合上了文件夹,抬起头看着詹姆士先生。
“说说你的看法?”詹姆士先生的脸笼罩在淡蓝色的烟雾下。
王汉彰想了想,开口说:“从文件里的内容来看,大部分的纵火和刺杀手法很生涩,用的都是自制的土炸弹和定时装置,像是一些新手干的。中原百货和光陆电影院这两起,应该是新手干的,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大丸洋行那起,手法残忍、目标明确,像是对日本人恨之入骨的江湖中人在寻仇。不过,南站货场的棉花堆栈纵火案,看上去手法很专业,应该不是同一帮人干的。这案子我判断,有人在背后指点。”
詹姆士先生点了点头,开口说:“我的猜测也是这样。现在天津的抗日活动遍地开花,学生、江湖人、军统、赤党,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日本人抓不到人,就把怒火集中在租界当局的身上。为了避免日军采取更为激进的行动,你必须要立刻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些抗日分子的身份,并且利用你的能力,让他们不要在租借内继续展开刺杀行动。好了,尽快去做吧,我要见到成效!”
王汉彰站起身来,开口说:“好的,詹姆士先生,我会尽快搞定这件事。”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人杀日本人、烧日本人的仓库、在电影院里放炸弹,手段是糙,是狠,但在日本人杀了赵天麟之后,他们不站出来,还能指望谁?
英国人已经用脚投了票,法租界的巡捕查了两天就把案子挂起来了。现在日本人要封锁租界,英国人急了,又让自己去当这个和事佬。
他王汉彰要是真按着詹姆士先生的意思去“劝”那些杀日本人的年轻人收手,那他和那些站在街边眼看着赵天麟倒在血泊里而不敢上去扶的看客有什么区别?
可要是不做,日本人真封锁了租界,自己的堂口、洋行、救济所,全得跟着完蛋。
王汉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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