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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许二子的变化（第1页）

从泰隆洋行出来，王汉彰和张先云开着那辆破旧的雪佛兰轿车，沿着海大道往特别第三区的方向开。

夜风从车门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海河水腥气和冬天烧煤炉的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王汉彰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靠着座椅靠背，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

特别第三区在英租界的南侧，原本是俄国租借地。1924年苏联政府将租界交还中国政府后，改名为天津市特别第三区。但依旧有大约六千名白俄侨民居住在此，这些人都是十月革命后流亡出来的，极端仇视苏俄政府。

日本人占领天津后，一部分白俄投靠了日本人，充当日本特务机关的眼线。特别第三区名义上归天津市伪政府管理，但因为有这些白俄特务的存在，伪政府根本不敢管。日本人对于这些白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头都不怎么管，让特别第三区成了一片灰色地带。

街面上的路灯比英租界稀了不少，有些路段的灯泡灭了没人换，隔一段才有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得明一段暗一段。路边的店铺比英租界那边破旧，招牌歪歪斜斜的，有几家铺子门口还堆着没收拾干净的垃圾。街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人，都是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去的，没有人停下来多看别人一眼。

汽车在一个路口拐弯，停在一栋三层公寓楼前面。公寓楼是灰砖砌的，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面。门廊下的灯亮着，灯泡外面罩着一层油腻腻的灯罩，光透出来发黄发暗。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公寓楼的过道。过道里堆着几个破箱子和一捆废报纸，空气里有一股大烟和烈酒混合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

他们顺着楼梯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张先云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锁转了一下，门打开了一条缝，许家爵的半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先是看到张先云，然后目光往后一移，落在了王汉彰身上。

他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些，然后猛地拉开门，压低声音说：“彰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进来，快进来！”

王汉彰侧身进了门。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一副扑克牌和几个空啤酒瓶子，空气里有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许家爵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左胳膊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缠着白色绷带的小臂。他的脸色不错，比王汉彰离开天津的时候还圆润了一些，两颊的肉鼓着，不像是一个刚中了枪的人。

“彰哥，你嘛时候回来的？你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许家爵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嘴里还带着一股酒气。

“你看看这怪乱的，真是不好意思！哎呦，你等一会儿……”，说着，许二子急匆匆地跑进了卧室，低声跟里面说了几句什么。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睡眼朦胧的白俄妓女一脸不悦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看了站在门口的王汉彰和张先云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俄语，拉开门走了出去。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嗒嗒嗒地响了几下，消失在楼道里。

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许家爵一遍：“二子，玩的够花啊。白俄大娘们都玩上了，小心点，别得了杨梅大疮。”

许家爵讪讪一笑，在对面坐下来：“不是经常玩，偶尔开开洋荤，哈哈……”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手指碰到烟盒的时候停了一下，先给王汉彰递了一根，又给张先云递了一根，最后才自己叼上一根。

王汉彰接过烟没有急着点，放在指间转了一圈，笑着问道：“听说你差点让人一枪打死？看这意思，不太像啊……”

许家爵咧嘴笑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缠着绷带的那条胳膊：“就是擦破点皮，连骨头都没伤着。不过我故意放出消息，说子弹擦着心脏过去的，外面传得越凶越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得意，但眼睛里没有笑，像是那件事的背后还有一层他没说出来的东西。

王汉彰没有接他的话茬，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才开口：“你自己干的？”

许家爵也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漫出来的时候他才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点：“彰哥，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那个日本副会长，多田刚直，背后是日本华北特务机关，跟茂川秀和不是一码事。他仗着自己是日本人，背后还要靠山，根本不把茂川秀和放在眼里，更不把我当成一回事。这逼尅的刚他妈来几天就跟我玩花活。拉拢我的手下不说，还要彻查禁烟总会的账目。他想干嘛？他就是想把我踢出去，彻底掌控整个天津的烟土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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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默默听着，没插话。华北特务机关跟茂川秀和的特务机关向来不对付，两边争权夺利，不是一天两天了。多田刚直过来，摆明了就是要抢烟土这块肥肉。

按以前许家爵的性子，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找茂川秀和哭诉，实在不行就卷钱跑路。万万不可能想到，他敢反过来动手杀人。这根本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许家爵脸色狰狞起来，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继续说：“我他妈让人戳着后背骂汉奸，为的是嘛？不是为了赚点钱养家糊口吗？我他妈前头顶着骂名，后头还有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捅刀子。多田刚直跟我玩这手活，这就是断我的财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许家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声音颤抖的说：“所以，我就一不做二不休……”说到这，他停了下来，做了个砍菜切瓜的手势。

”你就没想过后果？万一那个多田刚直没死呢？“王汉彰眯着眼问道。

许家爵猛然抬起头，开口说：”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这些年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了，就算是死了也不亏！万一要是事情败露，实在不行我投八路去！我又不是非得给日本人卖命不可！“

王汉彰听着许家爵把话说完，没有急着说话。他根许家爵从小光屁股长大，这小子从小就总惹祸，但能惹不能扛，米次都是自己给他擦屁股。

可几个月没见，他竟然脱胎换骨，居然会玩苦肉计了？自己找枪手打自己，然后嫁祸给抗日杀奸团。还知道把消息放出去，混淆视听。这长进，也太大了。大到让人不敢相信。

这究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说背后有人在指点他？尤其是他最后这句要去投八路。难道说，他跟八路也搭上关系了？

王汉彰的目光在许家爵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我听说，这件事好像是那个抗日杀奸团干的。怎么，你跟他们有联系？”

许家爵看了一旁的张先云一眼，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说：“前一阵子，先云介绍一个姓孙的学生到我这来弄枪和手榴弹。这帮学生办事太糙，我本来打算把他打发走完事。可当时抗日杀奸团闹得凶，我一琢磨，干脆送他们几把枪，名义上还支援抗日。再让他们动手除掉多田刚直，一举两得啊！为了避免让日本人怀疑到我，我让他们除掉多田刚直的时候，也打自己一枪！茂川秀和看我也受了伤，肯定就不会怀疑我了……”

“你就不怕抗日杀奸团的人手一抖，连你也一块打死？”王汉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许家爵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开口说：“不会！开枪的那个小子叫冯运修，说实话我也不放心，所以行动之前我特意看过他的枪法。天上飞着的老鸹。他抬头瞄了一眼，拔枪就射。老鸹掉下来还活着，打的是左翅膀。他再打一枪，又一只老鸹掉下来，这回打的是右翅膀！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见这么牛逼的枪法，简直就是神了！所以，我才放心让他们动手！”

许家爵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茶几上了。抬手打飞鸟，还专打翅膀，左右各一只。这枪法，别说王汉彰没见过，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王汉彰笑着说：“你又他妈吹牛逼！我承认枪法这玩意需要一定的天赋，可更多的是练习。哪个神枪手不是几千几万发子弹练出来的？他一个学生，怎么可能有这种枪法？”

这话不是抬杠，是实话。王汉彰摸了十几年枪，见过的神枪手不少。哪一个不是子弹堆出来的？军队里的神射手，每天几百发子弹喂着，练个三五年，也未必能做到抬手打飞鸟翅膀。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哪来的子弹练？哪来的场地练？这根本就不可能。

许家爵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极机密的事：“彰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冯运修可不简单……”

他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享受说出这句话之前的那一瞬间的停顿，“他是齐燮元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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