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光影昏暗,烛火在书页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宋楹提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静”字,手腕已然僵了。密密麻麻的重复文字看得眼睛酸涩,她没忍住揉了揉眼睛,清冷的男声跟着响了起来:“不可分心。”
她闷着嗓子应下,结果手一抖,笔尖立刻在纸上洇开一大片暗影。
宋楹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想趁机将那张纸抽走毁尸灭迹,却听那人淡淡道:“重写。”
“……是。”
她强忍着不适,重新研磨提笔。
这厮恢复记忆后,果真和之前大不一样。
装得要死。
她耐着性子又写了几个字,实在是难以忍受,干脆放下笔,哀求道:“师父,您说的引气入体,能不能现在就教——”
徐凭砚坐在半步之外,膝上摊着一册旧书,闻言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师父恢复了记忆,他操作这副身体到底是没有之前那么顺手了。
他抬起眼。
面前人身子微微躬着,眼尾薄红,一副难耐道要哭出来的样子。
视线缓缓移动到腰际之下,目光在紧皱的布料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落回书页上:“心静则身静。抄完这幅字,自然便好了。”
宋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她咬了咬牙:“可是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截住了。
“今日功课未做完,明日加倍。”
宋楹:“……”
她看着这张油盐不进的脸,一瞬间恨不得把砚台扣在他头上。
宋楹将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住体内翻涌的燥热,深呼吸了几个循环后,这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她悄悄瞥了一眼卫鹤生。
他的手还压在书页上,眼睛却闭着,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声听起来均匀绵长,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宋楹小心翼翼地咳了一声。
对方依旧纹丝未动,她不敢再犹豫,右手藏到桌底,飞快掐了个传音诀。
她一面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卫鹤生的动静,一面压低了声音对那头道:“快来救我!”
“阿楹?”任端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你在哪?”
话音刚落,对面立刻有了动静,宋楹被吓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才发现是卫鹤生手中的书落在了地上。
宋楹盯着他看了许久,确认他真的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在卫鹤生屋里,”宋楹咬牙道,“快点过来。”
说完,她不等任端玉回应,掐灭了那个小铃铛,提起笔,装模作样地用功起来。
流云峰的清心诀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写的,就一个“清气静心”都能拆出洋洋洒洒千字长文。这已经是她抄的第五遍了,手腕抄得发酸,虎口都在隐隐作痛,可身体里的燥热一点都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因为久站不动,那股火从身体深处一路往四肢蒸腾。
软得连笔都快拿不住。
她轻叹一口气,重新抽出一张新的纸,写写画画。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起初还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了几个大字,后来索性放飞自我,横竖撇捺全凭心情。
“在想什么?”
宋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腕一颤,笔尖差点飞出去。卫鹤生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冽。
“抄了多少了?”
“……”宋楹抿唇不吭声。
卫鹤生:“拿过来我看。”
她还扭捏着不肯过去,卫鹤生手一抬,那纸就自动从砚台下头抽了出来,飞到他手里。
宋楹扑了个空,急道:“等等——!”
然而那几张废纸已然到了卫鹤生手里。
他摊开检查,前几张不是墨迹晕开就是写了错字,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还有缺字漏字的,简直是用尽了一切偷懒的办法。
他面不改色地抽出最后一张,宋楹已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等下——”
宣纸正中赫然画了一只大王八,线条粗犷,壳上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卫”字。
宋楹:“……”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卫鹤生抬起眼,指尖点了点那个歪歪扭扭的“卫”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画得倒是传神。想来你是不难受了,还有空练画。”
宋楹安静如鸡地呆在原地,恨不得和那王八对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