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掌门挥挥手,任端玉和沈怀章便行了一礼,宋楹混在中间跟着转身,脚还没迈出一步,便听身后那道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你留下。”
她立时僵在了原地。
任端玉回过头,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被严掌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楹转过身,对上了卫鹤生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她张了张唇,刚要说什么,卫鹤生已然转回了身。
她偷偷觑着卫鹤生。后者离她半步远,只能看见侧脸。
分明还是同一张脸,眉眼轮廓哪一处都没变,可周身的气韵却像是换了个人,有些生涩和疏离的冷感褪去,浮现出一种更厚实的东西。像是被反复琢磨过的顽石,终于露出了底下温润的光泽,将那张年轻的面孔衬得有些不真实。
他大概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宋楹飞快地垂下眼,严掌门的声音还在前头继续说着什么,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严掌门声线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什么?!”
宋楹被他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就见严掌门的胡子都激动得直抖,殿内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到她身上,宋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听卫鹤生道:“过来。”
她僵了一瞬,还是乖乖挪了过去,跟着严掌门的指示坐下。
卫鹤生坐在一旁,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了脉搏之上。
他的指节修长,指腹微凉,她无端想起他的指节探入口中的触感,顿时心跳如鼓。宋楹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能盯着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谁知卫鹤生轻轻一抖手腕,袖子跟着往下落了一小段,顿时露出虎口处依旧清晰可辨的牙印。
宋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卫鹤生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正如我方才所言,合欢煞虽死,但余毒仍在,”卫鹤生缓缓开口,“你体内有残留的情毒,这便是你每至夜里,身体便会燥热难耐的缘由。”
宋楹听了这话立刻急了。她体内又有合欢煞又有徐凭砚的,这群人是把她的身体当容器了不成?
卫鹤生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解释道:“徐白已不在你体内。那缕残魂,想必是彻底消散了。不必担忧。”
宋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宋楹:“那请问卫……呃,请问道长,可有解决办法?”
卫鹤生不答话,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几息之后,才吐出一句凉凉的:“无解。”
宋楹失声道:“什么?!”
卫鹤生:“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宋楹:“………………”
“情毒入体,非外力可拔除。需你自行引气,以修为将其炼化,”他顿了顿,“从明日起,你随我修习。每日两个时辰,不可间断。”
宋楹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就这样?”
“就这样,”卫鹤生淡淡道,“还是说,宋娘子更希望由旁人替你纾解。”
宋楹:“…………我并无此意。”
“后山有一眼温泉,有清心凝神之效,对你炼化情毒也有裨益,”卫鹤生又补了一句,“独自去便好。若有旁人打扰,反而适得其反。”
宋楹总觉得他这句话里带刺,但抬眼看去,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欲无求的表情,她只好点头应下。
卫鹤生:“修习便从明日开始吧,今日便好好休息。拜师礼仪繁琐,一一走完反倒耽误正事。虚礼便免了,你唤我一声师父便好。”
宋楹怔住:“啊?”
严掌门正站在卫鹤生身后拼命给她使眼色。
正好宋楹也想正式拜入仙门,心一横,当即跪下,痛快道:“师父。”
卫鹤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终于结束了一切,宋楹从正殿里走出来,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才发觉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殿外天光正好,山风拂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流云峰熟悉的草木清气,方才在殿内被卫鹤生搅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刚站定,任端玉和沈怀章便一左一右地迎了上来。
“师父和你说什么了?”任端玉先开了口。
宋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让我拜他为师。”
“拜师?”沈怀章眉头微皱,“拜谁——师祖么?”
宋楹点点头,将殿内的事简要说了几句,眼见着两个人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她赶忙补了一句:“师父说了,不碍事的,修习一阵子便能好。”
任端玉沉默了一瞬:“如此也好。师祖如今恢复记忆,修为见识皆在你我之上,由他来教,便是再好不过了。”
“走吧,送你回房。”
*
是夜。
流云峰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卫鹤生正坐在桌边看书,眉眼在灯火的笼罩下显得昏昏沉沉。
灯芯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火苗晃了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摇曳不定。
他翻书的动作没停,眼睫却极小幅度地眨了一下。
灯火将他的眼睛照得明明灭灭,卫鹤生放下书卷,正要起身,脸上骤然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一把按住桌沿稳住身形,冷汗几乎是瞬间便沁透了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