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端玉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郁结硬生生压了下去,随后驱剑朝着沈怀章消失的方向追去。
云海翻涌,山峦在脚下飞速后退。
任端玉和沈怀章的话在宋楹耳朵里变成了一串串乱码,叽里咕噜的,一个字也听不清。
恍恍惚惚中,她梦见自己深处在一个阁楼的大殿中央,四处书架林立,周围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见头顶悬着一块牌匾,黑底金字,笔锋苍劲,上书“藏经阁”三个大字。
她几乎用一秒钟就知道自己又被困在梦中,顿时警铃大作,警惕地将背贴在书架子上,生怕徐凭砚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出现。
“扑通”一声,书本落地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宋楹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了片刻,四周又归于寂静。
就在这时,她突然在书架底下看见了什么东西。
书架之间只留出窄窄的过道,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地落进来,切出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只有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
一点点微弱的光刚好照在那东西上,是个小巧的卷轴。
那里只有一个极窄的小道,宋楹鬼使神差地卷起袖子,那过道刚好够她把手伸进去。
那卷轴很薄,没什么重量,被她轻而易举地捡起来,轻轻一拍,就抖落许多灰尘,想来已经在那缝隙里待了许久都不曾被人发现。
这是一幅画卷。画纸已然泛黄,看上去已经被人抚摸过无数次,不知为何会被遗忘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宋楹好奇地将它打开,画卷上有一名男子,仅着黑白两色,笔墨简淡,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骨。
他的面容部分墨迹晕染开来,模糊一片,看不真切,但光从身量上就可以看出此人出尘的气质,一身长袍,素雅又温润,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独自一人立于苍茫天地之间,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宋楹挠了挠脸,怎么看都觉得此人有点像徐凭砚。
视线往下移,仔细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右下角的落款:
岁至中秋,怀忆吾徒,援笔作此。
宋楹:“………………”
她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了画轴,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勘破了这个崆峒派千年前的禁忌之恋。
她生无可恋地呼出老长一口气,对这个全世界都是gay的修仙世界已经彻底绝望。正要找个缝隙给这画卷塞回去,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极小幅度地震颤,一石激起千层浪,藏经阁里高耸入云的书架顿时同时抖动起来,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书本噼里啪啦地尽数落下,如暴雨倾盆。
宋楹下意识抱头蹲下,双手护住头顶,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她迟疑地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手掌摊开,一道泛着淡光的屏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头顶,挡住了不断落下的书本。
那人长发披散,他身量颀长又清瘦,站姿却有些松垮,背微微佝偻着。
他的身形明明是年轻的,可宋楹看着他,却莫名其妙地从他身上看出一种历经几千几万年的沧桑和威严。
来人就那样站在满地的狼藉之中,衣袂微垂,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宋楹生怕这又是徐凭砚乔装换面的产物,正准备闭上眼睛装死,肩膀上突然一紧,电光火石间,那人已闪身到了眼前。
他握住她的肩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泛着不正常的清白,如铁钳一样箍着她,逼她抬起头来,声线冷淡:“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宋楹:“……”
我还想问你呢!
见她不搭话,那人也不恼,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神色骤然一变,随即又化为平静。
他只淡声道:“敢一个人到这儿来,胆子倒不小。回去罢。”
说完,他就用指尖轻轻在她额前一推。那只手冰凉得不似活人,触上皮肤的瞬间,宋楹顿时被凉得一个激灵,寒意从眉心扩散至四肢百骸。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便受到一股重重的推力,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高处推落,猛地往下坠去——
再一睁眼,眼前又是一片朦胧的深黑。
宋楹下意识挣扎起来,手脚刚乱动了几下,就被人握住了肩膀,那人似乎刻意收了力道,刚好能将她按住:“别动。”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隐忍,尾音压得很低,像是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只是在勉力克制。
随后,他挪开了身子,光线得以从一侧涌入。宋楹眯了眯眼,这才将他看个分明——一双冷峻的眉眼永远不嫌累似的皱着,薄唇微抿,满脸的不耐。
除了沈怀章,还能有谁。
宋楹警惕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奇变偶不变。”
沈怀章:“……”
他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毫无准备,也完全不想接下一句。
宋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眉心一蹙:“徐——”
“符号看象限,”沈怀章不耐烦地打断,“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你不用知道是什么意思,权当是暗号就好。”
沈怀章抿唇不语。
他实在是不愿和宋楹共处一室。方才答应下来,全然是为了气任端玉说的气话。当然,也有几分不想让任端玉和宋楹独处的意思。
她这一觉睡了许久,他便也守了她许久,此刻她终于醒了,自己也可以离开了。
沈怀章不动声色地看向宋楹,心中说不出的憋屈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