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字在秋阳下清晰分明,一笔一划,像是刻在木板上的刀痕。
“而苏某今日所讲的,是‘理’。
动力乘动力臂等于阻力乘阻力臂——
这不是某一杆秤、某一架桔槔的经验,这是天下所有杠杆共通的法则。
光行直线,遇镜则返,入水则折,透镜成像有公式可循——
这不是某一面镜子的巧技,这是天下所有光线共通的法则。
大气有重,浮力等于排开之水重,磁针偏转与电流相关——
这些,都不是‘是什么’,而是‘为什么’。”
他转过身,直视吕温卿。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锐利。
“吕漕司,《易传》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墨家止于器,故为形而下;儒家穷理尽性,故上达于道。
苏某今日所讲,表面是器,骨子里是道。
是从千千万万的器中,抽绎出来的、恒常不变的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一字一句如同钉入木中。
“《大学》开篇便言:‘致知在格物。’
吾在《新学集论》中早已言明——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上千张面孔。
“即物穷理。物是器,理是道。
格物,便是从器中求道。
这是儒门的正脉,是无数先贤反复阐发、却从未窥透其本质的圣贤之学。”
他微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感慨。
“诸位不妨想一想。千百年来,多少大儒皓首穷经,翻来覆去地讲‘格物致知’四个字。
可有谁真正说清楚了——
到底如何格物?格物又如何能穷理求道?
先贤们知道这四个字重要,知道它是《大学》八条目的根基,可下手处在哪里,第一步该怎么走,从没有人讲明白过。”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目光如电,自信无俦:
“苏某不才。从幼时起,日格一物,夜录所得,反复试验,逐年累月。
数年钻研,格物不辍,终于勘破了这‘格物致知’的真义!”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
苏遁自信踱步,双目灿灿如射:
“苏某以为,格物致知,共有三层境界。”
“第一层,认识器物之名状。
知道这是棉,那是稻;这是铁,那是铜;这是日,那是月。
农人识五谷,工匠辨材木,商贾认货物……
天下之人,只要耳目不废,皆能做到这一层。
甚至,都不用亲眼目睹,亲耳闻听,只靠读书,只靠阅览前人的记录,就能识得耳目所未见。”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但这一层,只是格物的皮毛,连门都还没入。”
台下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就停留在这一层——
认得书上的字,背得经上的句,以为这便是学问了。
可苏遁说,这连门都还没入。
而他们方才为了唐朝酒价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说到底,也还是在第一层里打转。
苏遁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察器物之性状,尽其性而用之。
这个‘察’,靠的不是书上的几句话,靠的是亲自去面对那个‘物’,去观察,去比对,去记录,才能发现、总结其物性,进而尽其性用之。
发现水往下流,便开沟渠、设水轮,以灌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