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同样低哑。
“我烧了四十年……”
第三个声音。
“我烧了二十五年……”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是一口口烧开的锅,终于顶开了压在盖子上的石头。
“够了!”
一声断喝,如刀劈入水面。
吕温卿霍然站起。
他的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可眼底,分明还残留着几分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震骇。
他方才也在看那辆小车,也屏住了呼吸,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那小车停下来,他才猛然醒觉——
自己竟也被这“奇技淫巧”摄去了心神。
他强行压下那股仍在胸腔里翻涌的惊骇,稳住心神,抬手指向台下那些器械,目光如针,直直刺向苏遁。
“滑轮、杠杆、磁针、透镜——好一个‘格物穷理’!”
他猛地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拔得更高,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墨子》一书中,早有杠杆、滑轮、凹面镜、凸面镜的记载!
墨翟之徒,不务仁义,专攻器械,舍本逐末,终为天下所弃。
苏遁今日搬出这些机关巧技,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将墨家的残羹冷炙换了个盘子端上来,便敢自称‘物理’,妄攀儒家门墙?”
他往前逼了一步,靴子踏在台面上,咚的一声。
“苏遁,你到底是儒门子弟,还是墨家余孽?”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墨家。
这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却在秦汉之后几近湮灭的学派,在大宋士大夫的语境中,从来不是一个好词。
墨家之徒,意味着舍仁义而务功利,弃大道而逐末技。
工匠之流,贩夫之属,才是墨家的归宿。
一个读书人若被贴上“墨家”的标签,便等于被逐出了儒门的殿堂。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遁身上。
有人面露疑色,有人皱起了眉头。
吕温卿这一击,不可谓不毒——
他不是在质疑苏遁的学问,是在质疑苏遁学问的根。
若是墨家,便不是儒门。
不是儒门,便不配谈圣人之道。
苏遁却面不改色,闲闲一笑,似乎根本没把吕温卿这番恶毒的指控放在眼里。
他整了整衣冠,朝吕温卿拱了拱手,语声平和得像一潭深水。
“吕漕司此问,问得好。”
说着,缓缓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疾不徐。
“吕漕司说,墨家亦有杠杆、滑轮、镜面之术。此言不虚。
《墨经》之中,确有‘衡而必正’‘挈与收反’之语,论及杠杆与滑轮。
墨翟之徒,于器械一道,确有精研。”
他话锋陡然一转。
“可吕漕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墨家之术,止于‘器’。
他们知道用杠杆可以省力,却不知力与力臂之间有何数量关系;
他们知道凹面镜可以聚光,却不知光行直线、入水则折的原理;
他们知道磁石可以引铁,却不知磁针何以指南、磁与电有何关联。”
苏遁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朗而从容。
“他们只是‘知其然’,从未‘知其所以然’。
他们造了器械,用了器械,却从未追问一句——
这器械背后的‘理’,究竟是什么。”
苏遁走到那块写满了公式的黑板前,抬手指着上面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