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眯眼看了看,点点头。
又等了一会儿,见那番商瓦迪似乎空闲了些,白乐便带着老陈走了过去。
通译是早先联系好的,两边一介绍,便切入正题。
瓦迪的官话说得结结巴巴,但靠着通译,沟通还算顺畅。他果然有一批上好的胡椒和丁香,大约四十石,成色确实不错,符合老陈的要求。
价格上双方来回拉锯了几轮。
老陈咬得紧,瓦迪起初不肯让,但似乎真如赵圭打听到的,急着出手,最终价格定在了老陈心理价位的上限,但比市价还是略低一些。
“陈老板,这个价可以了,瓦迪老板确实诚心卖。”白乐在一旁帮着说了句话。
老陈这才状似勉强地点头“行吧,看白掌柜的面子,就这个价。不过我得验货。”
瓦迪连连点头,带着他们去看了已经卸下来部分、堆放在泊位附近的货袋。
老陈很仔细,随机挑了几袋,解开,抓出香料仔细看、闻,甚至捏碎几粒尝尝,确实都是好货。
“成,货我要了。”老陈拍板,“咱们立个简单的字据,我先付一笔订金,等全部货卸完,市舶司抽检过了关,我再付清尾款,提货。如何?”
瓦迪通过通译表示同意。
双方当下就找了个避阴处,白乐让乐信行的伙计拿来纸笔,写了个简单的买卖协议,写明了货物、数量、单价、总价、订金一千两和尾款支付、提货方式。老陈和瓦迪都在上面按了手印,白乐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老陈很爽快地数出十张一百两的银票,交给瓦迪。
瓦迪仔细验看后,小心收好,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又叽里咕噜对通译说了一串。
通译对老陈和白乐说“瓦迪老板说,陈老板爽快。剩下的货明天上午能卸完,到时候等市舶司的查验贴条,就可以交割了。”
事情顺利,老陈心情不错,当即又拿出五两银子要塞给白乐“白掌柜,辛苦了,说好的,这是牵线费。这次多亏了你。”
白乐推了回去,笑道“陈老板客气了。按规矩,等明天货银两讫,交易彻底成了,再付不迟。我们乐信行做生意,讲个有始有终。”
老陈也没坚持,笑道“白掌柜是个实诚人!那就明天,等货到手,一并谢你!”
一行人又在码头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白乐看着老陈和瓦迪都离开了,才带着伙计往回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是一笔普通的牙行牵线买卖。
然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上午,白乐正在行里核对新一期《货殖略闻》的刻版,门板被“砰砰”拍得山响,伴随着老陈气急败坏的声音“白掌柜!白掌柜!开门!出事了!”
白乐心头一凛,示意伙计开门。只见老陈带着两个同样满脸怒容的随从冲了进来,老陈眼睛红,指着白乐“骗子!你们乐信行是骗子!合伙坑我的银子!”
“陈老板,慢慢说,怎么回事?”白乐站起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怎么回事?那番商瓦迪,人不见了!我早上派人去他说的落脚地方找,根本没人!去码头,船还在,货也在,可我一打听,那批香料根本不是他瓦迪的!是船上另一个番商的!我的订金,一千两啊!”老陈捶胸顿足,声音大得街对面都能听见。
白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陈老板,你先别急。你确定货不是瓦迪的?见到另一个货主了?”
“见了!人家拿着正经的货单,市舶司都有登记!名字根本对不上!我问了船上的人,都说瓦迪昨天下午收了订金后,就没再露面!白乐,我信任你们乐信行,你们却给我介绍个骗子!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赔我的损失!”老陈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白乐脸上。
乐信行里其他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这边。
门外也开始有路人驻足张望,交头接耳。
白乐知道,事态严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陈老板,此事我们乐信行也是受蒙蔽。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瓦迪。这样,你现在跟我一起去码头,我们再核实清楚。若真是骗局,乐信行绝不会推卸责任,一定帮你尽力追讨。”
老陈听他如此说,也没有反对。
白乐于是带着老陈和他那两个随从,再次赶往码头。一路上,老陈骂骂咧咧,白乐只是沉默,脑子飞快转动。
到了码头,找到那批香料堆放处,果然看到一个陌生的南洋商人正指挥着伙计整理货袋,旁边还有市舶司的吏员在核验贴条。
白乐上前,通过其他通译询问,对方拿出货单,登记的货主姓名果然不是“瓦迪”,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番商名。
对方也明确表示,根本不认识什么“瓦迪”,这批货从头到尾就是他的。
老陈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
“看看,这就是你们牙行搭的线,给我联系的骗子!我不管!钱是经你们手牵的线,我就找你们赔!”
这时,得到消息的赵圭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刚好听到老陈这几句。
他一听就炸了“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乐信行也是受害人!谁知道那番商是个骗子?我们收你五两银子,倒要赔你一千两?哪有这道理!”
赵圭在市舶司混了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扯皮推诿的架势倒是涨了几分。
老陈一看赵圭这态度,更火了“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乐信行的嘴脸!出了事就想撇清!大家评评理啊!”他冲着旁边围观的人喊了起来。
白乐一把拉住要上前理论的赵圭,低喝道“少说两句!”
然后转向老陈,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陈老板!现在吵解决不了问题。是骗子卷了钱,不是我们乐信行卷了钱。你要讨公道,要找骗子,得把情况核实明白!在这里喊破天,你的银子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