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平躬身“卑职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严星楚笑了笑,摆摆手“罢了。去把赵太师近日的医案拿来,朕看看。”
“是。”
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升平元年,六月中,开南城。
乐信行里,白乐正在整理刚收到的商贸信息。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门脸,空气里浮着细微的木屑尘。
门帘一挑,一个人影带着外头街道的热气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微黑,穿着半旧的细棉布袍子,脚下一双沾了些泥点的布鞋,一副风尘仆仆、精打细算的行商模样。
他眼睛不大,但看人时习惯性地眯一下,像是在估量货色。
“掌柜的,忙呢?”汉子开口,声音带着点鲁地口音,不算太重,但听着干脆。
白乐放下笔起身,脸上挂起惯常那种和气又不失距离的笑容“客官请坐。是问货,还是寻路?”
汉子在长桌对面坐下,也没客气,自己拎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杯凉茶,咕咚灌下去半杯,才抹了抹嘴道“问货。听说你们这儿消息灵通,想打听点事儿。”
“客官请讲,乐信行做的就是这买卖。不知想打听哪方面的货?”
“香料。”汉子压低了点声音,“南洋来的,胡椒、丁香、肉蔻都行。要好货,量不用特别大,三五十石左右,但成色得足,价格要合适。最近有船到吗?”
白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快盘算。
这人看着像常跑外地,开口问的就是大宗货,不像生手。
他点点头“香料是有船在走。不过客官,这货的成色、价格,还有船期,都得具体去打听。您是只要船到港的消息,还是需要咱们帮着牵线谈价?”
汉子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约莫五两重,“当”一声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打听消息的费用。劳烦掌柜的帮我留意,最近十天半月,有没有符合我要求的南洋香料船靠岸。有了准信儿,告诉我船期、大概的货量和品级、行市价。若是最后能经你们牵线,谈成了买卖,”
他又摸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银子放在旁边,“这五两,就是酬谢。”
白乐看了一眼银子,没急着收,问道“客官怎么称呼?若有了消息,去哪儿寻您?还有,这‘价格合适’,总得有个大概的区间,我们也好去比对。”
“叫我老陈就行。”汉子道,“我住城南‘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价格嘛……”他报了个比目前开南行市略低半成、但又在合理范围内的价,“不能比这个高,当然,能低更好。品级要中上,不能有太多碎末陈货。”
“明白了。”白乐这才将两块银子拢到一边,取过纸笔,简单记下要求,“陈老板放心,一有消息,立刻派人去客栈告知。”
“成,那我等信儿。”老陈站起身,很干脆地拱拱手,走了。
白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拿起那五两银子掂了掂。
这样的主顾不算少见,急着要货,又不想被大商行抽太狠的水,找上他们这种新兴牙行打听门路。
他吩咐店里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去码头和几个相熟的货栈转转,问问最近南洋香料船的动向,特别是品级和大概的价。”
他又想起赵圭在洛商房,消息更杂,或许能听到点风声,便写了张简短的条子,让人悄悄递给赵圭。
两天后的傍晚,赵圭那边先回了信。
他趁着下值,溜达到乐信行后头的小院,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神色“老白,你让我打听的南洋香料,有门儿了!后天,就后天下午,有条从‘香料岛’那边回来的‘海鹞号’进港,我听说上头胡椒、丁香都不少,货主好像急着回款,价格可能有点松动。”
白乐精神一振“船主和货主底细清楚吗?”
“船是‘南丰商行’的常雇船,跑这条线几年了,靠谱。货主……登记的是个番商,叫……瓦迪?名字拗口,反正是个南洋人。怎么,有主顾了?”赵圭问。
“嗯,一个鲁地来的商人,姓陈,要三五十石,价格卡得有点紧,但正好对得上你说的‘货主急售’。”白乐沉吟,“后天下午……时间倒是赶得上。你那边还能问到更细点的吗?比如那番商瓦迪住在哪儿,或者有没有相熟的通译?”
赵圭挠挠头“好。不过老白,这生意要真成了,咱们可又得进账五两!”他眼里闪着光。
白乐笑了笑“等成了再说。你小心点,别让人看出咱们专门打听这个。”
“放心,我有数。”
第二天,白乐派去码头的小伙计也带回了类似的消息,证实了“海鹞号”和香料的事。白乐便亲自去了趟悦来客栈,找到老陈,把船期、大概的货物品级和可能的价格区间说了。
老陈听完,脸上露出喜色“后天下午?好!掌柜的,到时候还得劳烦你,陪我走一趟码头?我这人对香料虽然懂行,但跟这些番商打交道少,怕言语不通,或者被他们在斤两、成色上糊弄。有你们行里人跟着,我心里踏实。该给的牵线费,一分不会少。”
白乐略一思忖,觉得陪着去看看也无妨,还能现场把握情况,便点头应下“成,后天午时,我在乐信行等陈老板。”
转眼到了日子。午时刚过,老陈就准时到了。
两人一同往码头走去。
六月的开南,日头正毒,海风裹着咸腥和货物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三号码头附近已经有些喧闹,“海鹞号”巨大的身影正缓缓靠岸。
等船停稳,搭好跳板,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抽检的吏员上船初步核验后,商人和看货的人才能陆续上去。
白乐和老陈在码头边的茶棚下等着,看着力夫们开始将一筐筐用麻袋和草席包裹的货物卸到岸上指定的区域。
“那位就是货主,瓦迪。”白乐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跟船管事比划着说话、皮肤黝黑、裹着头巾的南洋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