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静了静。
张全捋着胡须,没说话。陶玖想反驳,张了张嘴又忍住。
严星楚的目光落在洛天术身上“洛卿,你怎么看?”
洛天术起身,走到堂中。
他身姿挺拔,声音清朗“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三层看。”
“其一,此《略闻》所载,确为公开市井消息,于商贾便利,于货殖流通有益。朝廷欲兴百工,通货利,此类民间自生之力,不必视若洪水猛兽。”
吴婴眉头微蹙。
洛天术继续“其二,然任其自流,亦不可取。今日可载货殖,明日便可载它物;今日能引府官,明日便能结他网。需设界限,不涉机密,不造谣市,不欺诈民。此三条为底线,越线则惩。”
陶玖点头“这倒是实在话。”
“其三,”洛天术话锋一转,看向吴婴,“吴大人所疑,正是关键。白乐何人?赵圭何意?空议无凭。臣以为,不妨设一情境,观其应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严星楚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着“怎么遛?”
洛天术微微躬身“臣斗胆建议就以‘商’试‘商’。找可靠之人,假扮客商,予其一条虚假却诱人的商情。再派人假装因此蒙受巨损,上门索赔。看这乐信行,是见利忘义,还是能守‘信’字;看那白乐,是惊慌推诿,还是沉着担责。更要看……此事之中,有无官府中人,为其张目。”
堂内烛火噼啪一声。
陶玖倒吸口凉气“这……这是要下套啊。”
“非下套,乃考验。”洛天术平静道,“若其清白守正,此考验反能增其信誉;若其心怀叵测,必露马脚。”
张全缓缓点头“此法……倒是稳妥。”
吴婴沉默片刻,也道“臣附议。但需周密安排,不可打草惊蛇。”
严星楚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陶玖身上“陶卿,你是管钱袋子的,你说说,这东西有用吗?”
陶玖连忙道“陛下,太有用了!您想啊,朝廷要收税,要知道哪里货多、哪里价俏。靠下面州县报?层层筛选,等报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这东西,十天一期,虽只窥一斑,但快啊!若将来能多几个这样的‘耳目’,户部对天下货殖流动,就能多几分实在把握。”
“所以不能一棍子打死。”严星楚自语般说了一句。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太师近来身子如何?”
张全叹道“太医前日刚去过,说是旧疾复,须静养。赵太师今年已六十有一,年前那场风寒就没好利索,入夏后更见虚弱。”
严星楚“嗯”了一声,手指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
堂内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蛙鸣。
“吴婴。”严星楚开口。
“臣在。”
“给江进传密令。”严星楚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就按洛卿说的办。用‘商’的办法,试乐信行的成色。记住三点一要真,扮什么像什么;二要准,抓准商贾最在意的关节;三要静,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官府力量介入。”
“臣遵旨。”
“还有,”严星楚顿了顿,“那个赵圭,不必动他。”
吴婴抬头“陛下?”
“留他在市舶司。”严星楚目光深远,“一来,赵太师年高病重,此时赵襄再有调动,我担心他心里乱想受不住。二来……”
他看向洛天术“洛卿说得对,此人放在那儿,是个窗口。他若能在其中有所警醒,甚至做出符合朝廷吏员本分的选择,那也算给他自己,给赵太师,一个交代。”
洛天术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此事,”严星楚最后道,“就限于此堂。徐端和与戴冠中那边,不必责问,也不必鼓励。他们为地方寻出路,心是好的,但私下接触不明底细的民间机构,终究欠妥。这个分寸,让他们自己掂量。”
“臣等明白。”
议事结束,几人退出澄心堂。
廊下夜风大了些,吹得宫灯摇晃。张全走得慢,陶玖走到他身后。
吴婴快步走在前头,洛天术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洛大人,”陶玖忍不住低声道,“您那考验的法子,会不会……太狠了点?万一那乐信行真是清白的,经这么一闹,招牌可就砸了。”
洛天术在夜色中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陶尚书,若连这点风波都经不住,那就是不堪大用。朝廷未来若真要借此类民间之力,需的是真正坚韧可靠之人,而非温室花草。”
陶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几人身影渐远,没入宫墙的阴影里。
澄心堂内,严星楚还坐在榻上。
史平悄声进来换茶,见他望着窗外荷花池出神,便轻声道“陛下,夜深了。”
“嗯。”严星楚应了一声,却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史平,你说,这天下的事,是管得细些好,还是放得宽些好?”